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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異星少女在地球 第7章.天父聆聽的禱告

書名:異星少女在地球 作者:渚沙 本章字數:24368

更新時間:2018年11月09日 02:06


為了避免全身都變得濕答答的嘉嘉玲感冒,必須讓她洗個熱水澡。因為澡堂裡全是人,而且全部都是一動不動的,氣氛很是詭異,最後我決定把嘉嘉玲帶回家去。

家裡那台有七八年高齡的熱水器是天然氣供熱的,雖然也要用電,但用黑洞輕輕一吸就可以用了。洗髮水和沐浴露一類的東西也還有剩,不過沐浴露我幾乎都沒有在用。不一會兒,從浴室門的那一端就傳來了嘩嘩嘩的淋浴沖水聲。

在浴室外的客廳裡,我和嵐姐相對而坐,低頭等待著少女。浴室中傳出的聲音不知怎麼地令我難以安定下來,總是忍不住要去想像一些不該想的畫面。為了擺脫這種尷尬,我向嵐姐搭話說:

“嵐姐,已經冷靜下來了嗎?”

嵐姐點點頭,但仍然是無精打采的樣子。她胸前的十字架吊墜掛在衣服之外,也沒有再收進去。

“抱歉啊,把你的自行車弄壞了。”

“沒事的。本來就已經很破舊了。而且,會出意外我也有責任……”

雖說是發生了意外,但她的精神比落水的嘉嘉玲本人還要動搖,未免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。這會不會和她從前的某些特殊經歷有關呢?如果能問出什麼線索就好了。我一邊看著她,一邊思索著對話的突破口。

“變態白亞,說真的,你和嘉嘉玲是是什麼關係……?兄妹嗎?雖然看上去不太像……”就在我思考怎麼開口的時候,嵐姐主動問道。

“只不過是互相認識的人而已。”

“——是朋友?”

“不能算朋友吧。”我想也沒想地回答道。

朋友什麼的,不是我這樣的社交障礙者會希望擁有的東西。

“雖然外貌不像,不過關係上卻真的很像兄妹哦,你和嘉嘉玲。”

“我是獨生子,所以也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間是怎樣的關係啦。”

“那,變態白亞就是和父母一起三個人住的嗎?”

“不。父母離婚了,所以現在是一個人住。”

“……對不起。”嵐姐有些抱歉似地低下頭。

說實話,真的不想聊和我自己有關的話題。因為能聊的也只有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罷了。

“不用道歉的,反正已經是很久前的事了。——那,嵐姐呢?有兄弟姐妹嗎?”

“有……一個妹妹。”

說到這時,嵐姐的眼皮忽然垂了下去,聲音也變得細小起來。我沒有放過這個微小的變化。

“妹妹多大了?”

“和我一樣。因為是雙胞胎。”

“也是信奉天主教的嗎?”

“嗯。這是我家的傳統。我的父母也都是天主教徒。”

“妹妹在哪裡讀書?還是說,已經工作了?”

“和我是同一所大學……雖然不是同一個專業的。她是英語系,而我是金融系。不過我實在是不適合金融這種東西呢。”

“金融啊……聽起來很無聊的樣子。”

“是呀。況且我還是專注於體育方面的——呃,我是說自行車——所以金融這種消耗腦細胞的專業真心念不來啊。為什麼就沒有自行車系呢?”

嵐姐苦笑了一下。

“嵐姐那麼喜歡騎自行車,那麼,妹妹呢?她喜歡嗎?”

“……喜歡。她和我一樣,最喜歡自行車了。”

“拿到全國第二的那時,她也在隊伍中嗎?”

“……嗯。在、的……”

嵐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聲音也越來越微弱,變得就像是蚊子叫一樣輕。或許這裡就是問題的核心了。

但是,真的好嗎?像這樣去揭開別人秘密的事,說實話我是很不想做的。一來並不想與人扯上過多關係,二來也不想給她造成困擾。不過,一旦錯過了這次的機會,等嵐姐的心情恢復後,或許她又會重新披上開朗活潑的外表,隱藏起自己的內心。

沒錯,那開朗的笑容只是表像而已。在心底的最深處,她一點也沒有在笑。自己狠狠地摔了自行車,對它又踹又踢,怎麼可能還能夠再笑著騎上它呢?

此時不問,更待何時?

“嵐姐的妹妹……出了什麼事嗎?”終於,我把這個一直纏繞在心頭的問題問了出來。

嵐姐猛地抬頭,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我。然後,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似的,重新垂下眼皮低下了頭。

“好厲害啊,變態白亞……你的第六感,連這都能知道嗎?”

“呃……其實一大半是猜的啦。”

“就是猜的,才被稱為‘第六感’哦。”

“是那樣嗎?”

“就是那樣。”嵐姐沉默了一下,過了幾秒,終於說了出來,“我的妹妹她……已經不在世上了。”

“……誒?”

“在比賽的時候,發生了意外,她掉進了河裡,之後再也沒爬上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因為這意料之外的答案,我的身體僵直了。

糟了。

沒想到會是這種事情。

不該這麼直接深入地去問的。

沒有什麼是比生死相隔更令人絕望的了。

早知道是這麼糟糕的答案,從一開始就不該去探究的。

尷尬。沉寂。誰都沒有發出聲音。

很糟糕。真的很糟糕。氣氛變得無比尷尬。

該怎麼辦?

如坐針氈。真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。但那樣做就太不負責任了。

對了,總之,應該先道歉。必須道歉才行。激起了嵐姐那麼痛苦的回憶,怎麼想都是我不對。

“對不……”

正當我將要把道歉的話語說出口時,浴室的門忽然被“啪”地一下打開了。在胸部到大腿之間裹著浴巾的嘉嘉玲興致高漲地走了出來。她的皮膚因為溫度升高而透著淡粉的顏色,濕漉漉的長髮一縷縷地貼在臉上,還在向外冒著熱氣。

“洗了個澡感覺好棒!雖然泡在浴池裡也很舒服,但是這種叫做‘淋浴’的方式也好棒!嘉嘉玲快要陶醉了。小嵐姐,要不要也進去洗一次?”

咦,電波獸也能洗澡?不會觸電的嗎?不對,它們本來就是帶電體,應該沒有觸電這一說吧。

“那麼,我也……”嵐姐站起身來,轉向浴室的方向,但在站立了幾秒鐘後,不知為何又轉了回來,“啊,我還是算了吧……而且,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。”

“咦?小嵐姐要走了嗎?嘉嘉玲還想著再聊一會兒的呢。”

“下次吧。今天總覺得已經很累了。所以,抱歉啦……”嵐姐走到了門口,又轉過頭來說,“再見,嘉嘉玲,還有……變態白亞。”

“再見!要再來玩哦。”

嘉嘉玲揮著手向嵐姐道別,而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僅僅只是愣愣地目送著她的背影。

就像是逃跑似地,她離開了這裡。我沒有任何辦法留住她。

也許這種時候,還是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。

“小嵐姐……她沒事吧?”

嘉嘉玲的語氣,突然從剛剛的開朗轉變為了擔憂。看來,她也察覺到了嵐姐的心境。不過,不管是我還是她,現在都無法為嵐姐做什麼。

那之後,我也久違地進浴室洗了個澡。手上的繃帶在嘉嘉玲的幫助下解了下來。被叮囑最好不要碰到水後,我小心翼翼地讓水流只淋到身體的左半側,花了好長時間,總算是艱難地洗完了。像這樣被熱水澆灌了一遍後,我才發現身體已經在無形之中積累了許多疲勞。和平時的正常生活比起來,這兩天的運動量實在是多出太多了。

換上乾淨的襯衫和運動短褲,我回到了客廳。嘉嘉玲坐在沙發上,正在玩著手機。她的身上套著我之前借給她的白色T恤,由於尺寸太大,衣服下半部分幾乎遮到了膝蓋。雖然是完全不相稱的穿著,不知為何卻看起來有一種別樣的萌感。不不不,這怎麼可能呢,一定是我看錯了。

“你的連衣裙呢?”我問道。

“洗了哦——”少女頭也不抬地回答。

“你會用洗衣機?”

“蜥蜴雞?那是什麼?嘉嘉玲是自己洗的。”

是用手洗的?意外地很勤快嘛。自來水龍頭的用法之前就已經展示給她看過了,不過沒有告訴她過洗衣液在哪裡,不知道她是不是直接用清水洗的。我拿起濕答答地胡亂掛在椅背上的深藍色連衣裙,替她晾到了晾衣杆上。在椅背上的話就算掛個一星期都不知道能不能幹透。

“還要再重新綁上繃帶,拜託你嘍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“咦?”

我走了過去,來到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的少女身邊,從她的側邊窺向手機螢幕。在螢幕上顯示的,果然又是俄羅斯方塊——小白熊逃難版。嘉嘉玲的手指和上次一樣以令人膽寒的速度運動著,成排的方塊不斷被消除。

“還有很多別的遊戲喲,也不用一直只玩俄羅斯方塊吧。”

“嘉嘉玲不能放棄。如果連嘉嘉玲都離開了白熊君,白熊君就太孤單了。”

“又是白熊君的故事嗎……你差不多也該認識到這是徒勞無功的了吧。不管再怎麼玩,它都終歸是要死的。”

“呣。”

少女撅了噘嘴,仍然目不轉睛地瞪視著不斷下落的彩色方塊們。右上角的分數已經來到了驚人的八萬分,並且還在不斷飛漲著。然而,就在剛剛突破九萬分大關的時候,嘉嘉玲出現了一個小失誤。有一個直線方塊沒能對準縫隙,偏離了目標而高高地立在了畫面正中央。

“啊啊啊!”少女發出了絕望的叫聲。儘管她全力補救,但這道將畫面區域一分為二的柱子還是成為了難以逾越的溝壑。在繼續堅持了半分鐘後,緩緩堆積的方塊終於到達了頂端,Game Over。

“白熊君……嗚嗚嗚。”

少女一臉悲傷地注視著身體變得支離破碎的小白熊。在我看來,這個遊戲只能給她帶去悲傷與絕望,真搞不懂為什麼她還要繼續玩下去。

“啊,白亞,手機螢幕上好像彈出個什麼提示。好像說要沒電了。該怎麼辦呀?”

“喏,充電器,拿去。”我一邊說著,隨手從沙發前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了充電線與充電插頭,將它們遞給嘉嘉玲。外星少女稍稍研究了一會兒,竟然很快就成功地把它們組裝了起來。

“好像沒有任何反應,這裡面沒有電源嗎?”

“電源的話,那裡。”我指了指牆上的插座。然後,在我的注視下,嘉嘉玲啪嚓一聲將插頭插入了插座孔中。手機螢幕上立刻顯示出“充電中”的提示。

“嘉嘉玲。”

“……嗯?”

“繃帶。”

我伸出右臂對著她,說。

“啊,在上繃帶之前,還要再上一次藥才行。那樣子恢復得比較快。”

“藥你帶過來了?”

“在航天器上。”

“……說起來,替換用的繃帶也是?”

“嗯。在航天器上。”

“……”

剛洗完澡、還是全身懶洋洋的我,實在是不想在現在出門啊。不對,就算我出門了也沒用,因為嘉嘉玲不允許我進飛碟,所以還是得她親自去。但當看到她套著大號T恤、全身陷入柔軟的沙發中的慵懶姿態後,我也不忍心讓她特地跑一趟了。

“算了,先用原來的綁上吧。藥就等下次再補了。拜託你啦。”

“瞭解——”

嘉嘉玲將充電中的手機放到桌上後靠了過來,輕柔地為我重新綁好繃帶。從少女青色的秀髮中散發出洗髮水的清香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謝謝你,嘉嘉玲。”

作業完畢的少女重新陷入了沙發之中。她似乎已經喜歡上了這種懶洋洋的感覺。對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我也把全身體重靠在沙發背上,現在真是一動也不想動。由於重心偏移,上半身滿滿地朝左側滑了下去,最後甚至變為了躺倒的狀態。剛好,嘉嘉玲也由於同樣原因朝這邊滑了下來。於是,我們頭挨著頭,一起慵懶地躺在沙發上,盡情地放鬆自己的身體。

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,安靜地揮灑在房間的各個角落。世間的一切都停滯下來,我們仿佛已經來到了時間盡頭,看不到起始與終結。

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。

半小時?一小時?兩小時?或是更久?

當我重新變得清醒了一些時,陽光依舊是那樣地和煦。嘉嘉玲也依舊躺在原處一動沒動,就好像跟其他人一樣被凍結了時間似的。不過,身體中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不少,至少沒有之前那樣困倦了。

“嘉嘉玲?”我試著出聲,“醒著嗎?”

“嗯?嘉嘉玲沒有睡哦。”

我也不認為這個只需睡15分鐘的少女會就這樣睡著。

“總覺得,一直保持這樣也不錯啊——安安靜靜的,沒有任何會導致焦躁的東西。”

“大概吧。嘉嘉玲不清楚這個星球之前的樣子,不過現在過得很好。”

“要是不用去消滅電波獸的話,就可以永遠這樣了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嘉嘉玲輕輕地應了聲,沒有表示反對。

“不過,這樣是不行的吧。不去消滅的話,總有一天,電波獸會擴散得到處都是吧?”

“嗯……只要小嵐姐沒被這個星球排斥,應該是的。”

嵐姐嗎……

她的心裡有著絕對不可忽視的痛苦存在,否則也不會像那樣子猛踢自己的車了吧。那與她妹妹的事有什麼聯繫嗎?

我想了想,還是絕對把剛才聽到的情報告訴嘉嘉玲。雖然有些對不起嵐姐,但為了消除她,嘉嘉玲的幫助是少不了的。

“嘉嘉玲,有件事必須告訴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關嵐姐的妹妹……”

“去世的雙胞胎妹妹的事嗎?”

“……咦?你知道?”

“嗯。剛才洗完澡的時候,聽到了。”

“這樣啊……”

“嘉嘉玲呢,因為小嵐姐在說很沉重的話題,所以不知道該不該走出來,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走出來。不過,最後嘉嘉玲還是決定帶著笑容出來。因為媽媽說過,笑容是能夠讓所有人變得快樂的表情。”

“嘉嘉玲,你……謝謝你了。”

必須要感謝她才行。

在那個尷尬沉重的氣氛中將我們拯救出來的,毫無疑問就是她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我也是,沉浸在悲傷回憶中的嵐姐也是,都是靠著嘉嘉玲明快的聲音才能夠重回現實世界。

“嘉嘉玲只是,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而已。”少女說,“白亞也是,一直在嘗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去瞭解小嵐姐,對嗎?”

“是那樣……但是,我的方法實在太笨拙、太強硬了。這樣只會傷害到她。”

在這種時候,我才開始痛恨自己的社交障礙。如果能夠再油嘴滑舌一些該有多好。說話的時候,根本就沒怎麼考慮過嵐姐的感受,也完全不夠小心謹慎,那樣當然會傷到她。

社會交際,是個比學校裡教的任何一門課程都要難的學科。如果學校裡增加這門學科,那我一定只能拿到不及格。

以我這拙劣的社交能力,靠言語想要撬開別人的心門看來是行不通的。仔細想想,前兩次消除電波獸時,都是通過讀取記憶來瞭解他們的內心。但是,這一次的記憶畫面提供的情報卻太過稀少。

“嘉嘉玲,如果再對嵐姐讀取一次記憶,能看到更多情報嗎?”

“大概不行。因為讀取到的一定是最近對源體的精神影響最大的畫面,如果它要發生改變,也一定是在發生了影響更大的事以後。”

“也是啊。……說起來,如果那是‘最近’的記憶的話,也就是說嵐姐現在是剛退隊不久呢。而且恐怕,那場比賽也是剛結束不久吧。果然是因為妹妹在比賽中因墜河而死,所以就遷怒於自行車本身了嗎?道理上感覺說不太通呢。”

嘉嘉玲掉進河裡的時候,她會顯得那般動搖,應該就是因為想起了墜河的妹妹。這是當然的,妹妹的死令她覺得很悲傷。但是,在那場比賽中,嵐姐的隊伍收穫了全國第二的成績。作為妹妹參加的最後一次比賽,本應是充滿紀念意義的,是什麼理由令她那樣子對待值得紀念的公路車?

因為後悔讓妹妹騎自行車?因為後悔讓妹妹加入自行車隊?還是因為後悔帶妹妹參加比賽?總覺得這些假設都顯得有些牽強。

“其實,嘉嘉玲也有經歷過。”嘉嘉玲忽然說。

“什麼?”

“嘉嘉玲也有,最親近的人死去的經歷。”

“……”

話題突然就變得沉重起來。我瞬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。

“……是‘亞斯菲亞’的隊友?”

“是‘斯亞菲亞斯’。白亞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記住它啊。”

“抱歉。”

為討伐電波獸而成立的隊伍,斯亞菲亞斯。嘉嘉玲在來到地球前就是隸屬於那個隊伍。

“所以,嘉嘉玲覺得,或許也能理解小嵐姐的心情吧。”

“……討伐隊裡出現犧牲是很常有的事嗎?”

“也不算是吧。雖然以前是有很多,但現在大家經驗都豐富了,還配發了迷你黑洞,這種事已經越來越少了。”

我認真地注視著嘉嘉玲的方向,少女露出一臉疑惑的樣子回望我。我猶豫著,要不要把接下來的問題問出來。

“那……‘瑪麗’和‘克萊亞’,犧牲的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?”

嘉嘉玲瞪圓了眼睛。她從沙發上支起身子看著我,張大了她那淺紅色的小嘴,一瞬間呆若木雞。

“為、為什麼白亞會知道那兩個名字!?難道說,白亞的第六感是貨真價實的……”

“哪有連名字都能猜出來的第六感啦!”我歎了一氣,“昨晚你不是喝醉過嗎?就是那個時候說出來的。不過說出口的也就只有名字而已。”

“嗚嗚……”嘉嘉玲的表情由驚訝轉變為了懊悔,“酒真是罪惡之物。嘉嘉玲再也不要喝酒了……!”

這丫頭果然還只是一個小孩子。

“你如果不想說,也沒關係。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啦。”我補充道。

“是兩人。”

“誒?”

“兩個人都死了。瑪麗和克萊亞。”

“……被攻擊性的電波獸?”

“對。”

“……請節哀。”

“嗚。媽媽說過,死掉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,一直照耀著我們。所以,嘉嘉玲在太空裡航行時總是想,瑪麗和克萊亞變成的星星到底是哪顆呢?他們會一直陪著嘉嘉玲嗎?這樣一想,就不會再覺得悲傷了。”

“嗯……我好像也聽到過類似的說法呢。對星星的敬仰,果然不管是在哪個星球都會有嗎。”

“因為不管是在宇宙的哪個角落,都能看到星空呢。”

“現在就看不到哦?”

“到了晚上就能看到啦。而且如果乘坐嘉嘉玲的航天器飛上天去,無論何時都能看個夠。”

“你的飛碟不是沒燃料了嗎?”

“嗚……”

嘉嘉玲躺回了沙發上,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似地蜷縮起來。或許是重新想起了回不去拉烏希的事實,少女變得沮喪起來。

我把視線投向了天花板。上面的石灰似乎稍稍裂開了些,估計是之前的地震害的。但我根本沒錢請人修補,況且現在修補的人一定也動不了。

“或許我們該重新和嵐姐談一次。如果讓你來,說不定能讓她產生共鳴感。問題是,嵐姐的願望究竟會有什麼呢……真希望不是想要妹妹復活之類的啊。”

“那都是人們的表層願望。事實上,大家在心裡都是明白死者不能複生一類的常識的。”嘉嘉玲說,“他們的心底深處一定存在著更容易實現的願望,除非他們已經徹底絕望了。”

“……你是心理學家嗎?”

“呣——”嘉嘉玲鼓起了腮幫子,“所以說,嘉嘉玲是專家啦。和電波獸有關的事情,嘉嘉玲基本都有瞭解哦。”

“是——是——”

隨意地附和著,我從沙發上坐了起來。嘉嘉玲也跟著我坐了起來。

“用電波獸雷達的話,應該能找到嵐姐的所在地吧?”

“能的。”嘉嘉玲一邊說,一邊站起身來,然後突然地,臉色發青地僵在了原地。

“……?怎麼了?”我問。

“掉進河裡的時候,雷達也在身上……”

“……它有防水功能嗎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們兩人同時僵住了。

嘉嘉玲沖向被我掛在晾衣杆上的連衣裙。由於夏天的陽光很是猛烈,連衣裙已經幾乎幹得差不多了。嘉嘉玲取下衣服,從一個很隱蔽的口袋中掏出了雷達,擺在手中按下了某個按鈕。

10秒鐘過後。

“不行。果然是壞掉了……”嘉嘉玲發出喪氣的聲音。

“那是當然的吧。不僅泡過河水,還被你拿去和連衣裙一起洗了一通。液體可是被稱為電子機械的頭號殺手。”

“嗚嗚嗚,嘉嘉玲的雷達……”外星少女啜泣了起來。

沒有雷達,想要找到嵐姐就突然變得很困難了。城市這麼大,也不知道她會去哪裡。不過她的自行車壞掉了,應該不會跑得太遠吧。

“快換上衣服吧。要出門咯。”

我轉過身,背對著少女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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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我家後,我們回去了一趟飛碟那裡。嘉嘉玲為我拿來藥膏,以及新的當作繃帶用的布條。她還在飛碟裡翻了半天,想找找看沒有備用的雷達零件,結果卻一無所獲。

太陽漸漸斜向西邊,天空被染成了橘黃色。嘉嘉玲細心地為我塗好藥膏並綁上繃帶,絲毫沒有嫌棄的表情。這個少女或許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會照顧人。

“說起來。”我呆呆地望著沉入西邊的太陽,說,“好像又忘了吃午飯了呢……自從時間凍結以後,總覺得就一直在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啊。明明食物都可以免費拿到。”

“小嵐姐不知道有沒有餓肚子呢……”

“電波獸果然是會餓肚子的嗎?不過,餐館和超市到處都有,填飽肚子至少不是問題吧。”

“嗚。”

少女那朱紅的眼中滿是擔憂,我不禁抬起左手摸了摸她的頭。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突然想要這麼做。少女青色的頭髮摸起來十分柔順鬆軟,令我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。

“放心吧,嵐姐年紀比我們都要大,會照顧好自己的。所以,我們這邊也應該先填飽自己的肚子。不然到時反而會被嵐姐擔心了啊。”

“真的可以嗎?把小嵐姐丟下自己去吃飯……”

“等我們吃完後就立即去找她吧。走,我帶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
聽到我說“好吃的”,少女的眼睛稍稍亮了起來,望著我點了點頭。

這次,我帶著嘉嘉玲進了一家火鍋店。因為已經好幾天只能吃到冷的東西了,所以特別想吃一點熱的。以前我曾在火鍋店裡打工過,所以熟知火鍋的操作方法,甚至連鍋底的大致配料也都記住了。

嘉嘉玲坐在座位上,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桌上點火的爐子。我從廚房裡找來了各種配料,並開始燒熱水。當然,電水壺已經被我用黑洞吊墜掃過一遍了。等熱水燒開後,倒入各種調料並攪拌一會兒,鍋底就完成了。整個過程中,最大的困難還是在於我那無法活動的右手。用左手托著裝有液體的大鍋真是酸得不行。

我把鍋底放在推車上,又隨意拿了一大堆生的食物過來,然後回到了嘉嘉玲的身邊。

“嘉嘉玲,稍微讓一下,我要點火了。”

少女拖動椅子往後退了退,然後好奇地看著我的動作。爐子在被黑洞掃完後,也能夠點著了。隨著開關的打開,明亮的青色火焰跳了出來。我把盛放底料的大鍋放在爐子上,裡面的液體立刻發出滋滋滋的響聲。

“好了,可以把想吃的食物倒進去了哦。倒的時候慢一點,不然水會濺出來的。”

“不能直接吃?”

“不能。那是生的。倒進去煮熟了再吃可是很美味的哦。”

“好——”

嘉嘉玲應著,抱起整筐的食物就要往裡倒。我趕緊阻止了她。

“別全部丟進去呀!只要放你想吃的就行了。”

“可是,嘉嘉玲全部都想吃。”

“那也先倒入一部分吧。一次性倒太多,就得等上很久才會熟了。”

嘉嘉玲點點頭,把筐放了回去。這次,她抓起了幾個生雞翅,朝鍋裡丟去。看來昨晚的那餐令她變得對雞翅情有獨鍾。

我則是倒了些丸子、羊肉和青菜進去。這些可是吃火鍋時的必備品。此外,作為主食的粉絲也被我用筷子夾了一大把丟進去。

丟完食物後,嘉嘉玲盯著鍋內,發著呆。

“……嘉嘉玲什麼時候才能吃到呀?”

“等水沸騰起來吧。不過,你的雞翅在沸騰後還得再過一會兒才能吃,太厚的肉類很難熟的。”

“嗚……”

嘉嘉玲似乎等得心急了起來。眼看著食物在鍋裡翻滾卻不能塞到嘴裡,似乎令她很難受。

一陣熱浪撲面而來,從鍋裡飄出了白色的水蒸汽。我用筷子試探性地戳了戳,確認了軟硬程度後,從湯裡夾起了一顆貢丸,準備放到碗裡遞給嘉嘉玲。在經歷了幾頓飯的試煉後,我左手使用筷子也變得逐漸熟練了起來,真不知道這該不該算是好事。

“雞翅雖然還要等一會兒,但這個應該已經熟了。要嘗嘗看嗎?小心燙喲。”

就在此時,還沒等我把貢丸放到碗中,嘉嘉玲的臉忽然靠近過來。外星少女張開她那小巧的嘴巴,一口就把還在我筷子上夾著的貢丸給咬在了口中。

“嗚哇!?”我被她嚇了一跳,急忙收回筷子。但上面的貢丸已經不見了。

再看嘉嘉玲,她張大眼睛和嘴巴,一瞬間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在下巴與舌頭顫抖了半天後,終於嚼完了貢丸並咽了下去的少女叫道:

“好燙燙燙燙燙——!?”

“所以不是說了讓你小心燙了嘛……”

“不過,好好吃。”嘉嘉玲露出開心的笑容,“這個比前幾頓的食物都要好吃。啊,不過蟹肉也很好吃。”

“那是當然了,火鍋可是人見人愛的料理。你喜歡的話,也不枉我費一番功夫做準備囉。”

“白亞一隻手不能動卻還要為嘉嘉玲準備食物,嘉嘉玲有點感動呐——!不過,明明只要說一聲,嘉嘉玲就會給你幫忙的。”

那還是算了吧。我覺得你只會越幫越忙。

不過,說是感動什麼的……害臊話也要有個限度啊。被那麼一說,我都不好意思去正視少女的眼睛了。

就在這時,不知怎麼地,嘉嘉玲突然大聲地“啊!”了一聲,然後忽地站了起來。

“怎、怎麼了!?”我被少女嚇了一跳,趕緊問道。

“嘉嘉玲……忘記在吃之前做禱告了!”

“什麼啊……原來是那個啊。話說,你還打算要做嗎?明明又不是天主教的信徒。”

“因為,嘉嘉玲想要感謝呀。原本以為,要一直那樣在太空中漂泊下去了,但卻找到了一個有生命的星球,還有這麼好吃的食物。不管感謝多少次都不夠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靜靜地注視著閉上眼睛、雙手合十的外星少女。外星人在吃飯前念禱告詞,不得不說是個異常詭異的景象。但是,她的表情卻是那樣地虔誠,就好像一個真正的信徒一般。儘管她大概連自己禱告的物件是誰都不清楚。

“主啊,謝謝你指引了嘉嘉玲,讓嘉嘉玲沒有迷失在太空裡。謝謝你給了嘉嘉玲那麼多好吃的東西。還有,謝謝你讓嘉嘉玲遇到了白亞。阿門。”

說完,嘉嘉玲從額頭到胸口、從左肩到右肩,輕快地畫了一個十字。

少女這一次的禱告,相較於上一次已經順暢了許多。她該不會在我沒看到的時候偷偷練習過吧?

“為什麼要為遇到我而感謝啊?這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吧。我倒是覺得,如果你沒遇到我可能會過得更開心哦?”

“才沒有那種事。”嘉嘉玲想都沒想就將我的話否定了,“白亞帶嘉嘉玲去了進餐的地方,看了好多沒見過的東西,借給嘉嘉玲手機,還為了嘉嘉玲而受了傷……嘉嘉玲對白亞也是,很想說一聲謝謝呢。——謝謝你,白亞。”

“噢、噢……”

少女露出發自心底的微笑,那笑容燦爛得令我幾乎無法直視。或許,在嘉嘉玲的心裡,一直都是把我當作朋友對待的吧。孤身一人來到這個星球的她,一定很希望和別人產生交流。但是,我呢……?

我不行。

我不希望與人產生聯繫,因為那樣只會害自己變得痛苦。

我不想交朋友。

所以,你不是我的朋友。

——這樣的話,實在是說不出來啊……

話語就如同刺刀,隨便亂用是會讓人受傷的。我已經不止一次體會到這一點了。這個用一臉溫暖的表情為我打繃帶的少女,我已經、不想再去傷害她了。

帶著發熱的臉頰,我低下頭,撈了一把長長的粉絲吸進嘴裡。但這剛從冒著泡的沸水中撈出的食物,只能令我變得更熱。

然後,等我再次抬頭時,卻發現少女正用驚異的眼神看著我。

“那、那個細細長長的、好像線蟲一樣的東西,是食物……?”

“喂!說成線蟲也太噁心了吧。這是粉絲啦,是用蔬菜作為原料製成的。放心吃吧,沒害的啦。”

“是、是嗎?嘉嘉玲試試看。”

外星少女伸出筷子,小心翼翼地插到浮在湯麵上的粉絲團之中。說起來,雖然許多食物嘉嘉玲都沒見過,但她使用筷子的技術卻很好。拉烏希的人們也是用筷子吃飯的嗎?

嘉嘉玲用筷子夾著一把粉絲,慢慢地往上提。但是,在提到中途的時候,光滑的粉絲哧溜一下滑落回了鍋裡。

“啊!”少女發出一聲輕叫。隨後,她用與剛才同樣的方法再試了一次。這次的結果如出一轍,仍舊以粉絲滑落告終。嘉嘉玲露出氣鼓鼓的表情,使勁盯著在湯裡持續翻滾的粉絲看。

“粉絲很滑的,最好用筷子把它卷個幾圈再提上來。”

“嘉嘉玲再試一次!”

經過我的提示後,少女又經歷了幾次失敗,終於成功把粉絲塞進了自己的口中,她的表情也立刻變得高興起來。這傢伙在進食方面的執著真是無人可比。

最後,我拿來的食物大部分都進了嘉嘉玲的胃裡。她甚至還自己跑去翻了半筐雞翅出來,通通往火鍋裡倒。要是火鍋店長看到了這景象,一定會嚇得臉色鐵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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填飽了肚子,我和嘉嘉玲站在漆黑的街道上。夏日的晚風涼爽地拍打在我們的臉上,一掃滾燙的火鍋帶來的炎熱。但四周聽不到蟈蟈和蛐蛐之類的叫聲,總覺得仿佛少了什麼。

我們坐進車內,我發動了引擎。突突突的引擎聲打破了寂靜的黑夜。

“應該從哪兒開始找起呢……”我在腦海中回憶著城市中的地圖。但這沒什麼意義,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家在哪裡。況且她也不一定回去了自己家。

“電波獸有可能會去記憶較深的地方。”嘉嘉玲這樣提示道,“如果是小嵐姐的話,也可能會去平時經常去的地方。”

記憶較深的地方……全國比賽的場地?這應該不可能,比賽多半是在外省進行的,不是徒步能夠到達的地方。那麼,會不會是學校呢?雖然可能性較大,但遺憾的是我也不知道她的學校在哪裡。

“總之,先從比較近的地方開始找找看吧。”

提議完後,我踩下了油門。

首先是,白天吃早餐時去過的公園。

“……沒有呢。”在石桌附近繞了一圈後,我下了結論。

“嘉嘉玲也沒發現。河邊那裡也沒有。”

“回車上吧。”

然後,是那家小超市的門口。

“這裡果然也沒有。不過也是當然的吧,誰會特地跑來這種地方呢……”

“白亞——!上——車——!”嘉嘉玲在車裡朝我喊道。

接下來,是我家門口。因為猜想嵐姐會不會又回來,所以回家一趟看看。

“……也沒有呢。”

“嵐姐去哪兒了呢……?”

說實話,已經毫無頭緒了。但是,停在原地也不是辦法,我再一次踩下了油門。

之後,我們又去商業街、電影院、圖書館等等女性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了一遍,但仍然一無所獲,反倒是弄得自己心力交瘁起來。

“呼……不行了……!”

我一屁股坐到駕駛座上,把整個臉靠到了方向盤上面。強烈的疲憊感朝大腦席捲而來。身旁傳來咚的一聲,大概是嘉嘉玲落座的聲音。

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!”我抓狂似地甩著頭,“這樣找下去,天都要亮了!”

“嘉嘉玲認為在找之前應該先好好動動腦筋。”

“說得那麼輕巧,你倒是出個主意看看?”

“嗯……如果向那位‘主’詢問的話,他會不會告訴我們呢?”

“……你是認真地在說的嗎?”

不過,聽少女這麼一說,我倒是突然有了點頭緒。

是她的話,還有一種可能性。如果是“那裡”的話,她一定會去,即使可能不是現在。

我支起上半身,踩下油門,朝著記憶之中的“那個地點”開去。

“白亞已經知道小嵐姐在的地方了嗎?”嘉嘉玲望著窗外問道。她青色的長髮被狂風吹得散亂地飛舞。

“完全不知道。”

“那白亞現在是在向哪裡開?”

“到了你就明白了。”

“呣,不肯告訴嘉嘉玲嗎。明明嘉嘉玲好擔心小嵐姐的。”

“因為就算告訴你,你也不能理解那是什麼地方。”

“既然不知道小嵐姐的所在,還向那裡開的話,嘉嘉玲認為這就是小嵐姐所說的‘第六感’。”

“……或許是,也或許不是。而且,我可根本不相信那個什麼第六感啊。”

持續著這種沒營養的對話,在行駛了二十多分鐘後,我們抵達了那個目的地。

我熄火下車,站在那棟建築的面前。高高的階梯通向莊嚴的大門,門上和牆壁上佈滿了無數的花紋和浮雕,圓拱形的窗戶中鑲嵌著彩色的玻璃。數個尖尖的屋頂直指天際,在它們之上,一座座十字架肅穆地矗立著。

這座城市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堂——這就是我驅車到達的目的地。

我帶著嘉嘉玲走上臺階。大門是開著的,從裡面透出深邃的黑暗。我稍稍猶豫了下,還是舉步走了進去。

“白、白亞,這裡是什麼地方?嘉嘉玲覺得好詭異陰森。”

“這裡對天主教徒來說可是個神聖的地方。要是你也想成為天主教徒,說出那種失禮的話可能會不太妙喔。”

“天主教徒……是什麼?”

“……這真不該是個會在飯

前做禱告的人提出的問題。”

嘉嘉玲歪著頭看著我。我仿佛能在她頭上看到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
“你聽好了。你在禱告時,不是都要先說一句‘主啊’嗎?那個‘主’指的是上帝——呃,天主教應該是稱為天父吧——之子耶穌。天主教徒們相信耶穌是來幫助人類脫離困境的,並還會為所有人贖清他們的罪過。而這個天主教堂,就是教徒們用來集會和進行各種活動的地方。”

嘉嘉玲大大地睜著眼睛,聽著我的說明。每當這種時候,她總是乖得像一隻小貓一樣,安安靜靜地呆著。

“那麼,嘉嘉玲能來到這個星球吃到美食,也是因為那個叫耶穌的人的幫助嗎?”

“可以說是那樣。不過,準確地說,耶穌應該算是神吧。”

我只是個普通的無信仰者,對天主教的認知也僅限於道聼塗説的水準,所以也不太確定。話說回來,嘉嘉玲知道“神”是什麼嗎?我偷偷地觀察她的表情,並沒有看到因這句話而變得迷惑的樣子。難道說,在拉烏希也有類似的神話傳說嗎?

就像是要印證我的猜想似的,嘉嘉玲說:

“也就是說,耶穌是這個星球的神嗎?就好像阿絲黛裡一樣。”

“阿絲黛裡?是拉烏希的神明嗎?”

“是的。她是創造了拉烏希,並給我們帶來豐饒的收穫與興盛的技術的、最偉大的神。媽媽說,只要嘉嘉玲還在拉烏希,就能得到阿絲黛裡的祝福與庇佑。不過,嘉嘉玲卻離開了……”

“你不是因為工作關係才離開的嗎?那不能怪你吧。”

外星少女點點頭。

“小嵐姐在這裡面……?”

“希望她在吧。”

我和嘉嘉玲繼續向教堂內部走去。裡面漆黑一片,沒有開燈,伸手不見五指。長長走廊的兩旁好像有不少柱子,天頂很高,從高處的圓拱形窗上透進來幾道幽幽的月光,但對遠在其下的地面附近卻沒有任何照明效果。

“有、有人在嗎——?”我稍稍提高音量詢問道。但黑暗中沒有得到任何回音。

平時每到一處新鮮地方就會到處亂跑的嘉嘉玲,此時卻罕見地縮著身子躲在我的身後,一副害怕的樣子。不過說實話,身處這片巨大的黑暗空間之中,我的心裡也有些毛毛的。該不會有幽靈跑出來吧——不對,神聖的教堂裡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。

再往裡走,前面似乎安放著一排排長椅。在那盡頭會有講道台一類的東西嗎?但是,太黑了,什麼也看不清。走著走著,不知怎麼地,我們走進了樓梯間。圓弧狀的樓梯盤旋向上,通向教堂的上層。

“白亞,那裡好像有光。”

聽到嘉嘉玲的話,我抬頭望去。從高高的樓梯盡頭處,真的有一道微弱的光線透出來。它與月光不同,呈現著偏紅的橙色。

“小嵐姐會不會在那裡呢?”嘉嘉玲說。

“不好說。也許是有其他神職人員在。我聽說有的神父會住在教堂裡的。”

總之,上去看看吧。我輕輕推了下嘉嘉玲,示意她一起上去。如果這裡找不到,接下去就真的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嵐姐了。

旋轉的樓梯比想像中更長。和普通的樓梯相比,旋轉式的更能令人產生絕望感,仿佛永遠都無法走到頭似的。當然,擁有怪物般體力的嘉嘉玲,仍然保持著她那少女獨有的輕盈步伐。

在二樓的入口處,有一道虛掩著的白色的門,在門的邊上有著金黃色的裝飾框。那個橙紅色的光就是從門後漏出來的。

我和嘉嘉玲來到門後,屏息站立。

——有聲音。

從門後的房間裡,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,像是人的說話聲。我的心跳加速,目瞪口呆地與身旁的嘉嘉玲對視。

這是個被凍結了時間的世界,誰都無法動,更無法說話。如果有說話的聲音,那麼其主人就只能是……

我輕輕地、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門。溫暖的橙紅色光芒充滿視野,這個光芒似乎來自位於房間正中央的燭臺。在燭臺上放置的蠟燭,正靜靜地燃燒著。

進入房間後,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不知什麼人的雕像,有許多座,從兩邊到中心整齊地排列著。在正中心,是著名的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苦像。聖母瑪利亞的像也在其旁。在搖曳跳動的燭光下,這些雕像顯露著難以言喻的神聖與莊嚴。

我的視線移動到了位於耶穌苦像跟前的地面上。

她就在那裡。

沒想到,真的猜對了地方。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起來。

嵐姐低著頭,雙膝跪地,雙手在胸前緊握著十字架的吊墜,口中發出輕弱的聲音。因為她背對著大門,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她是在……祈禱嗎?

是在祈禱著什麼呢?

如果知道了那個,或許就能夠進一步瞭解她的願望了。而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。

嘉嘉玲想要出聲打招呼,我連忙捂住她的嘴。通過眼神和手勢,我向她示意:我想要悄悄地接近嵐姐。雖然偷聽對一個虔誠的教徒來說可能是很無禮的事情,但沒有比這更快捷的方法了。

然而,嘉嘉玲像是看不懂我的示意。她的視線在嵐姐和我身上交互移動,然後歪著頭,腦袋上使勁地冒著問號。

我指指嵐姐,然後作出躡手躡腳走路的姿勢。儘管我的動作已經是如此地生動形象,可這個外星少女卻仍然是一頭霧水的樣子望著我。我感覺到了我們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代溝。

沒辦法,只能實際示範給她看了。我輕手輕腳地開始朝嵐姐緩慢地移動,並不時回過頭來看嘉嘉玲。這一次,少女似乎終於懂了。她也跟著抬起腳,模仿我的姿勢走了起來。她抬手抬腳的幅度比我還要大,看起來就像是行走的鸚鵡似的,很是好笑。我努力憋住笑意,以防自己不小心漏出聲音。

然而,正當嘉嘉玲經過那個燭臺之時,她準備抬起的右腳勾到了燭臺支架的腳部。燭臺在搖晃了幾下後,慢慢地朝與少女相反的方向傾倒了下去。

危險!?

在燭臺倒下去的方向的地面上,鋪有一層地毯。要是這蠟燭掉到地毯上,可是會引起火災的!

我心頭一緊,急中生智沖了過去,勉勉強強在最後一刻扶穩了燭臺支架。但作為代價,我急促的腳步聲徹底打破了原本寂靜的環境。

嵐姐轉過了頭來,她的視線正好與我對上。她的臉上頓時充滿了詫異的表情。我保持扶著燭臺的姿勢沒有動,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感覺就好像在捉姦現場被抓個正著似的,莫名地尷尬。

“嵐姐,呃……又見面了。”

嵐姐沒有生氣,反倒是微微一笑:

“嘉嘉玲、變態白亞,沒想到你們會來這裡。歡迎來到天主教堂。”

“小嵐姐。終於找到你了——!”嘉嘉玲向前沖去,直撲嵐姐的懷裡。兩位女性很快抱成了一團。在她們之間,劈劈啪啪的電光就仿佛伴奏一般閃了起來。然而,嘉嘉玲卻像是完全不在意這電流似的,不斷地用臉頰蹭著嵐姐的臉。

“哈、哈哈。嘉嘉玲,這、這是在主的面前,不能做、失禮的事啦。”

“可是,嘉嘉玲真的好擔心小嵐姐。為什麼小嵐姐要離開我們呢?”

“抱、抱歉,嘉嘉玲。那個時候,一想起妹妹的事,不知怎麼地腦子就變得很混亂……你放心,現在已經沒事了。”

“嘉嘉玲才不會那麼簡單放心呢!”

“哇、哇!?”

嵐姐招架不住少女的擁抱攻勢,胡亂動著自己的肢體,與其說是在掙扎,不如說是在配合著少女的嬉鬧。在磨蹭了一會兒後,或許是感到累了,嘉嘉玲安靜了下來,一動不動地躺在嵐姐的懷裡。

我將燭臺重新安放好,隨後朝向嵐姐,問:

“嵐姐這是在祈禱嗎?”

“沒錯。你意外地很懂呢,變態白亞。”

“不,我也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……”

“這感覺,總覺得有些懷念啊。”嵐姐溫柔地看著在她懷抱中的嘉嘉玲,就好像在看著一隻活潑的小白兔似的,“以前,小夕……我的妹妹也有像這樣被我抱著過。不過她可比嘉嘉玲要安靜多啦。就算我把她的頭髮打成結,也不會反抗。”

這似乎是嵐姐第一次主動說起妹妹的事。

“嘉、嘉嘉玲也不會反抗的。”從嵐姐的臂彎裡傳來嘉嘉玲輕柔的抗議聲。

“噢?是嗎?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
嵐姐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,輕輕撩起一撮青色的頭髮,繞在手中玩弄起來。嘉嘉玲如她自己所說,完全沒有抵抗,任由嵐姐翻弄、彎折。

“嵐姐。”我有些猶豫地啟齒,擔心自己會不會破壞了她們的好氣氛。但我們終究不能忘記來到這裡的目的。我以儘量輕鬆而不嚴肅的語氣說:“嘉嘉玲掉進河裡的那時,你是不是……想起了自己的妹妹?”

意外地,嵐姐這次沒有像之前那樣低沉下來,而是乾脆地點頭,肯定了我的問題。

“小夕她啊……經常被人說很沒有存在感,就好像影子似的,總是靜靜地呆在房間的角落裡。就算有人和她打招呼,她也只是簡單地應聲,然後重新安靜下來。雖然我們是雙胞胎,但人們總說我們的性格完全相反。我總是和男生們一起打打鬧鬧的,而小夕就好像美人魚似的,一直默默地在遠處望著我們。”

嵐姐一邊望著燭光回憶著往事,一邊隨意地編織著嘉嘉玲的頭髮。那畫面就仿佛是一對親密的母子,溫馨而神聖。

“我是姐姐,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小夕的想法。我從小就喜歡騎自行車,小夕也一樣,經常跟我一起在週末到山上、海邊、田野……騎到各種地方去。高中時,我加入了自行車社團,在那裡有一群熱愛自行車、以追求更高成績為目標的朋友們。小夕就如同她的外表一樣,很膽小,雖然想要和我一起入社,卻不敢跑去社團教室提出申請。那時的那位社長是個性子很直的男子漢,他說,入社必須遵從個人的意願,只有能夠自己獨自來到社團活動室裡提出申請的人,才能批准入社。最後,在我和學長們的合力鼓動下,小夕才鼓起勇氣、戰戰兢兢地走進了活動室。那個時候她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……噗哧。”

大概是聯想起了妹妹當初的樣子,嵐姐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“後來,我們和學長們上了同一所大學,進入了學校的自行車隊。每天的訓練很辛苦,但小夕從來不會抱怨。她天生體力就不如我,但她的爆發力很強。為了能跟上我們的節奏,小夕是隊中練得最為賣力的一個。我們一直夢想著,能夠站上全國大賽的舞臺……那是我們全體隊員的心願。”

嵐姐把頭低了下去。她放下編制完成的頭髮,撩起嘉嘉玲另一邊的頭髮,重新繞在手上。

“在我們的努力下,那個心願實現了。不僅實現了,我們甚至還在全國大賽的賽道上、在後半程與衛冕冠軍並駕齊驅。我們猶如初生牛犢一般,持續向衛冕冠軍的隊伍發起挑戰。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的話……如果小夕沒有出事的話……”

嵐姐的牙齒咬著嘴唇,仿佛在忍耐著什麼,但無濟於事。從她的眼眶中,晶瑩的淚水溢了出來,如斷線的珍珠一般往下掉。如果可以的話,我真想讓她不再去挖掘這段痛苦的記憶。我真的有資格傾聽她的訴說嗎?真的有權力去觸碰她的心底深處嗎?

——明明是,一直逃避著與他人產生交集的自己。

不知不覺,我陷入到了一股無名的罪惡感當中。

“真是的,我怎麼哭了。”嵐姐抬起右手,擦了擦臉上的淚水。被她的左手纏繞著頭髮的嘉嘉玲,兩隻眼睛可愛地向上瞅著,傳達著自己的擔心之情。

大致上擦乾了眼淚,嵐姐像是又想起了什麼,接著說:

“小夕那孩子,有時會一個人跑來教堂裡二樓的這個房間,對著主的苦像祈禱著什麼。這裡很安靜,只要沒有洗禮一類的聖事,就不會有人來,是和她很相襯的地方。有一次,我問起小夕,她究竟在祈禱什麼。她回答說,她在祈求主讓我們獲得全國優勝。哈哈……她就是個那麼純真的孩子。我有時還會祈求一些諸如找到個好男友一類的事情呢。”

“嵐姐在自行車隊裡沒有心儀的物件嗎?”

“等、等等!你這關注的重點錯了吧,變態白亞!”嵐姐激動地回駁我的問題,然後,又鎮靜了下去,臉上有些紅撲撲的,回答說,“也、也不是說、沒有啦……男隊有時候也會和我們一起訓練的。不過,那個人總是很認真,不管是訓練還是休息時都毫不放鬆,我、我想他應該是不會對那種事情有興趣的吧……大概。”

“這種事情,不實際問問看怎麼知道呢?”

“好、好了啦!笨蛋白亞!我的事情根本怎樣都無所謂吧!現在小夕都已經不在了,我哪有心思去考慮那種事情啦,笨蛋。”

最後一句話,嵐姐是以幾乎聽不出的、極其微弱的聲音說出口的。她對我的稱呼終於從變態升級為笨蛋了。呃……還是說這其實是降級?

“——好了。”忽然,嵐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“編好了哦,兩根短短的小麻花辮。怎麼樣,很可愛吧?”

嵐姐挪開雙手,將嘉嘉玲的頭部完全露出來。最後一句應該是說給我聽的,畢竟嘉嘉玲是看不到自己的髮型的。

在嘉嘉玲頭部兩側鬢角的部位,兩根辮子垂在耳朵前面,給原來的長髮添加了不少新意。

“呃……”我想了想,回答說,“是挺好看的。比原來更可愛了。”

“嘉嘉玲,變態白亞說你很可愛哦。”

“嗚?誒?”

嘉嘉玲看看嵐姐,又看看我,然後臉蛋一紅,把臉埋了下去。看來她是感到害羞了。

隨後,像是故意岔開話題似地、嘉嘉玲接著嵐姐之前的話說:

“小嵐姐的事才不是怎樣都無所謂。對嘉嘉玲來說,小嵐姐也是很重要的人呀。”

“嘉嘉玲……”嵐姐低下頭,回視這個用率真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少女。

“嘉嘉玲也失去過親密的朋友,所以嘉嘉玲知道,小嵐姐有多麼痛苦。但是,嘉嘉玲不希望小嵐姐一直這樣痛苦下去。看到小嵐姐傷心,嘉嘉玲也會變得傷心的。嘉嘉玲還是更喜歡小嵐姐笑起來的樣子。媽媽說過,只有經常笑的人才能變得幸福哦。”

少女發自心底的話語就如同鼓槌般清脆地敲打著嵐姐的心,又如同最耀眼的光芒照亮著聽者的靈魂。

但是,即便如此,嵐姐卻沒有再展露笑容。她逃避似地把視線從嘉嘉玲的身上移開,眉頭也皺得更緊了。

果然,在她的心中,還有著什麼。我一邊望著那樣子的嵐姐,一邊思考。嵐姐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告訴我們。而因為那個東西,她正在比我們所想像的更為巨大的痛苦中煎熬。

嘉嘉玲沒有繼續說。過了一會兒,嵐姐喃喃地開口了:

“我是、沒有資格幸福的。”

資格?為什麼用這個詞?

嵐姐繼續說道:

“因為,小夕會死,……全都是我的錯。小夕是不會原諒我的。”

“——!?”

我和嘉嘉玲瞪大了眼睛。

沒有錯了,就是這個。

這就是讓嵐姐變得痛苦,從而甚至產生出電波獸的真正原因。

但是,嵐姐卻沒有繼續說下去。她只是低垂著頭,盯著大理石制的地面。沒辦法,我只能開口問道:

“為什麼說,全都是嵐姐的錯……?那天,在全國大賽上,究竟發生了什麼?”

“我……不行,我說不出來。”嵐姐輕輕搖了搖頭,“那是必須由我自己來背負的——‘罪’。我不能把它告訴你們。你們沒有必要陪我來一起承擔它。”

罪。

嵐姐使用了這個字眼。

難道說,是嵐姐親手將她……?

不不不,那怎麼可能呢。小夕姐是嵐姐最親近的妹妹,沒可能會對她那樣做吧。那一定是個意外事故,只有這點是毋庸置疑的。

到底為什麼,嵐姐要使用這樣的字眼呢?

我究竟,能為嵐姐做些什麼呢?

這時,我的視線上移,看到了在嵐姐身後的苦像。耶穌垂著頭,被釘死在十字架上。我回想起,自己之前也對嘉嘉玲說過,在天主教徒們認為,耶穌會幫助人類脫離困境,為所有願意信他的人贖清他們的罪過。只需要信徒們真心懺悔,神父就會代表天主赦了他們的罪,天父就會原諒他們。

“嵐姐,你希望小夕姐原諒你嗎?”

“……”

嵐姐詫異地看著我,仿佛在驚奇為什麼這種話會出自我的口中似的。但是,她隨即又看向了別的方向,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只是保持著沉默。

“嵐姐,我希望你能告訴我。如果你自己也不清楚,就請好好想一想。因為這是很重要的問題。”

“……”嵐姐歎了一口氣,開口道,“為什麼這會很重要啦,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。小夕的原諒……當然是很希望的。但是,她已經不在了,到天堂去了,我已經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原諒了。”

“不,你能的。”

“?”嵐姐瞪大眼睛看著我。

“如果我記得沒錯,天主教堂裡應該有一個叫‘告解室’的地方吧?只要在那裡,把自己的罪說出來,並表達願意悔改的心,天主就會原諒你——我是這麼聽說的。”

“……變態白亞,你知道得可真多呢。明明是教外的人。”

“因、因為我雖然對學習沒興趣,這方面卻總是忍不住想要去瞭解啦。”

“不如索性加入天主教怎麼樣?我可以在主日裡帶你來做彌撒哦。”

“呃……那還是留待我之後再考慮吧。比起我,你可以邀請下嘉嘉玲,她對天主教的興趣似乎比我要濃厚多了。”

聽到自己名字的嘉嘉玲把頭轉過來,一臉疑惑地望著我們。

“但是,告解嗎……”嵐姐轉頭望瞭望耶穌的苦像,“即便主原諒了我,也不代表小夕會原諒我啊。就算做了告解儀式,我也還是……”

“肯定會原諒的!”我忽然高聲說話,令嵐姐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。

“為、為什麼那麼肯定……?”

“因為,只要做過了告解,嵐姐以後不就能夠升入天堂了嗎?只要能在天堂與小夕姐碰面,就有機會向她道歉了,不是嗎?”

嵐姐愣愣地凝視著我。

“而且呀。”這時,嘉嘉玲也插話說,“媽媽說過,人死後都會變成星星,在天上照著我們的。小夕姐一定是來到了那個叫‘天堂’的地方,然後一直看著小嵐姐呢。小嵐姐這麼痛苦的樣子,小夕姐一定都看在眼裡的。所以,嘉嘉玲也認為小夕姐一定會原諒小嵐姐的。”

嵐姐微微低下頭,找不出反駁的話語。
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

“好了,你就先跟我來吧!有什麼其他話,也等到了告解室後再說吧。”

“哎、誒?等、等等……”

還沒等嵐姐說出什麼來,我拉著嵐姐的手臂、嘉嘉玲推著嵐姐的後背,一齊打開門朝樓下出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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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嘉嘉玲,你有帶著我的手機嗎?”

“有哦。來,給。”

我從嘉嘉玲的手中接過手機,隨便打開了一張白色的圖片。然後,我將手機螢幕對準前方,把它當成手電筒照明起來。

“哇——原來手機還有這樣的用途。”嘉嘉玲發出驚歎。

“雖然不是設計者和製作商想出來的用法就是了。”

即使只是微弱的光線,在漆黑的環境中還是顯得十分寶貴。托它的福,我們再也不用像來時那樣瞎摸索了。

在螢幕光的説明下,我們順利地通過了漫長的旋轉階梯,回到了一樓。

“說起來,告解室是在哪邊?”我問嵐姐。

“你剛才一副知情者的樣子把我拉過來,現在卻反而來問我嗎……?”

“因為我這是第一次進來教堂裡面嘛。”

嵐姐歎了一口氣,為我指出了方向。那邊距離樓梯口很近。不用在黑暗中探索更多的路真是太好了。

告解室是一個很小的房間,大約只有普通人家裡的洗手間那麼大。我打開門旁邊牆上的開關,告解室裡頭霎時明亮起來。不知為何,即使沒有有黑洞吸過,這裡的電燈也能夠通電。或許這裡的電磁波密度低到了幾乎為零的程度。

房間裡很乾淨,沒有任何多餘的雜物放置著。在正中央,有一賭木牆將房間隔成兩半,分別有兩道門通往這兩邊。在木牆上,開著一個方形的視窗,上面掛著一塊布簾。牆的下方是一塊有十幾釐米厚的軟墊。

“那麼,你要怎麼做呢?變態白亞。”站在告解室外,嵐姐對著我問道,“告解是聖事,是需要神父在場的。可現在這裡一個神父都沒有吧?”

嵐姐說得沒錯。告解室中的木牆,就是用來隔開神父與要告解的信徒。信徒必須跪在牆的這一邊,向牆對面的神父述說自己的罪。在這一過程中,兩者是不能互相看到對方的。不過,我所知道的,也僅限於此而已。

“呃……站在那邊的人必須是神父嗎?不能由其他人代替?”我問。

“那是當然的吧。告解是向天父闡述我們的罪過,只有神父才能替我們傳達給天父。不用說普通人了,即使是信徒的聲音,天父也是不會直接聽到的。”

“唔……”我托著下巴,猶豫了起來。

這種時候,要上哪裡去找神父?而且,就算給我們找到了,他也是處於時間凍結的狀態而無法說話,更不用說替嵐姐做告解了。

難道說,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,卻要我在這裡放棄嗎?

我苦惱地抓著自己的頭髮,思索替代的方案。如果不能推動告解進行,嵐姐就不願意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,也就無法求得在天堂的小夕姐的原諒——雖然對一個無信仰者來說,這一切聽起來都是那麼地荒誕無稽,但對信徒們來說這就是不容置疑的真實。

就在我煩惱之時,嘉嘉玲突然說:

“嘉嘉玲,雖然不太明白那個‘天主教’的事情,但是……如果不能和那位元天父對話的話,就和小夕姐直接對話怎麼樣?”

“和小夕?和已逝之人怎麼可能……”

“有可能的!”嘉嘉玲抬高了分貝,“只要是人類,就能夠發出腦電波,並將它傳送至遠方。我們心裡所想的,口中所說的,都會以腦電波的形式擴散開去。天父也是在天堂裡對吧?小夕姐也是在那裡。天父可能因為要關注那麼多的人而太忙,所以聽不到小嵐姐的話,但一直只看著小嵐姐一人的小夕姐一定能夠聽到的。小夕姐與小嵐姐的關係那麼親密,她一定很想原諒小嵐姐。所以,請給她一個機會吧,好嗎?”

嘉嘉玲帶著真摯的表情,用盡全力勸說著小嵐姐。雖然她的理由聽起來稍稍有些牽強,卻不知為何有一種令人想要去相信的魔力。

“真的能傳達上去嗎……?”嵐姐的語氣變得猶豫起來,“小夕她,真的會願意聽我說的話嗎?我明明、連去告解的勇氣都沒有,一直把它埋在心裡,甚至想要一直背負著它活下去。這樣的我,小夕會願意理會嗎……?”

後面半句,嵐姐說得格外地輕弱,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,又好像是在直接詢問天上的妹妹。

“會聽的。”就好像在祈禱一般,嘉嘉玲把雙手握在胸前,閉上眼睛,露出了微笑,“如果不能聽到姐姐的聲音,小夕姐在天上該有多麼寂寞。小夕姐一定會聽的。這裡還有嘉嘉玲在,還有白亞在,我們會和你一起向小夕姐傳達的。我們的聲音一定能傳到天堂,因為這都是我們真心的話語。”

嵐姐低下頭,眼神遊移不定,就像是在做著心理鬥爭一般。在過了半分鐘後,終於,她回答說:

“……好吧。希望主會允許我擅自進行這種形式的告解。不,或許稱它為懺悔會更適合呢。”

“太好了!”嘉嘉玲說道。我和她也是一樣的心情。老實說,在嵐姐作出回答前,我還十分緊張,擔心她會不會拒絕這個提議並再一次離我們而去。如果要說是什麼令我們成功說服了她,那一定是嘉嘉玲的真心吧。

只要和嘉嘉玲在一起,就不會去警惕她。只要和嘉嘉玲說過話,就不會去懷疑她。只要和嘉嘉玲深入交流,就不會去反感她。這個外星少女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。

這就是,她的魔力。用她的話說,這就是她的腦電波。

嵐姐走入了告解室靠外的那一間,我和嘉嘉玲也跟了進去。這是有軟墊的那間,應該是信徒們使用的。就在這時,嵐姐忽然回過頭來說:

“你們怎麼也跟進來了?去那一邊、去那一邊啦。你們在這裡我會不好意思說的。”

下了逐客令的嵐姐把我們往外推。沒辦法,我和嘉嘉玲只能進了木牆對面的另一間。在這一邊的房間裡,還放有一張桌子,桌子上放著幾本和禱告詞有關的書。我隨手翻開最靠外的那一本看,裡面寫有告解相關的各種經文。

“嘉嘉玲,變態白亞,可以了嗎?我要開始說了。”

關上門後,從木牆的那一邊傳來嵐姐的聲音。

“已經好了!”嘉嘉玲大聲回答。我也趕忙站到了靠近木牆的地方。

“那就——求神父降福……不對。呼——”

木牆對面傳來嵐姐深呼吸的聲音。

“——求小夕側耳,傾聽我的懺悔。這樣的懺悔還是第一次,希望你和天父能夠准許。”

我和嘉嘉玲一聲不吭,聽著嵐姐那清澈的聲音。

“小夕,還記得嗎?那一天,在全國大賽最終比賽日的早上。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半小時的時候,我在推車站上賽道起點時,發現車架有一些歪斜。此時再想要去換車已經來不及了,這種程度的變形雖然是小問題,卻有可能在關鍵時刻拖累騎行速度。而為了不令隊友們擔心,這件事,我只告訴了小夕你一個人。

“當時,小夕你非常著急。說是因為我是主力隊員,要參與終點線前的衝刺,不能有任何閃失,所以你執意要和我車。我們兩姐妹從小到大,騎的都是同一款型號,換過來的車就連座位高度都不需要重新調整。當然,隊員們也一點都沒有看出來。”

嵐姐的聲音柔柔的,像極了一個姐姐與最親愛的妹妹的說話聲,一點也沒有她平時給人的那種粗枝大葉的感覺。

“比賽開始後,我們按照原定計劃順利地前進著,一點也不怕衛冕冠軍的那幫人。我一直呆在佇列中保存體力,而小夕作為帶沖手不斷調到前頭去領騎。我們很快便甩開了大集團,以前三名的位置進入了比賽後半程。

“在後半程,我們隊也騎得順風順水。與另外兩支隊伍一起,遙遙領先著其他參賽者。為了給予我最大的支援,隊友們相繼帶沖,甚至拉開了與那兩隊間的距離,把你和我送到了距離終點不到兩公里的地方。最後,就只等我我全力沖過終點線了。

“——可是,就在那裡,卻發生了那種事情。”

嵐姐的語調一轉,聲音變得低沉悲傷起來。

“你在對我進行了最後的助推以後,突然失去了平衡。我原來以為,就只是重心稍稍偏了下,你很快就能穩住,便借著你的助推力沖了出去。可沒想到,你竟然直接撞上了護欄,整個人飛出去落入了懸崖下的湖水中……”

嵐姐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。但她顯然在強忍著不哭出來。

“你……你在水中對停下來的我喊道,‘我沒事的,姐姐快去拿下終點’,你這樣大聲地喊著。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內向的你發出如此大的喊聲。當時的我,真的,腦子裡空白一片,什麼也不知道。連自己是怎樣重新騎上車的都不知道。

“直到被那兩隊的隊員超過去,我才幡然醒悟似地,一邊流著淚,一邊拼了命地追上去。雖然最後超過了其中一隊,但還是沒能戰勝衛冕冠軍,只拿到了第二。

“而在沖過終點線時,我還不知道,被送去醫院的你再也沒有醒過來……”

嵐姐抽泣了起來。我和嘉嘉玲只是默默地聽著,什麼也沒說。在這種時候,保持安靜才是對懺悔者最大的尊重。

在抽泣了將近兩分鐘後,嵐姐的聲音才從牆那邊再度傳來。她的精神似乎稍稍鎮定了一些,聲音也沒有剛才那麼微弱了。

“小夕,我想要對你懺悔。我有罪。我的自行車壞了,卻沒有及時去送修,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。和你交換了車,令你沒能在危急時刻控制住車子,甚至導致你掉下了懸崖……這是第一條罪。

“我身為你的姐姐……你的家人,卻在危急時刻對你見死不救,導致錯過了黃金救援時間。這是第二條罪。

“我與你約好拿下終點線,拿下全國大賽的優勝,卻因為那一時的走神而錯失了它。你明明用自己最棒的助攻將我帶到了那裡,用生命為代價為我換來了沖線時間,我卻愚蠢地將它們浪費……這是第三條罪。”

嵐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“我為我犯下的罪深深地後悔,並且期望著補贖自己的罪過。已逝之人不能複生,但我會連你、連小夕的份一起,好好地活下去。但願小夕你也能在天堂獲得幸福。——主啊,你是否看著我呢?是否在聽著我述說?我相信,你一定聽得到,並會為我將這份懺悔之心帶給天父。感謝天父,感謝主,感謝小夕傾聽我的懺悔。阿門。”

嵐姐的懺悔結束了。我似乎能聽到她在自己的身前畫了一個十字。我閉上眼睛,在心中悄悄地祈禱,祈禱著這份懺悔能夠傳到天堂。我相信,身旁的少女此時也在這麼做。雖然我不是天主徒,無法祈禱天父與主的恩賜,但至少能祈願小夕姐與我們一起聆聽,並且、原諒她的姐姐。因為,這是來自她的姐姐的、發自內心最深處的聲音。

那之後,我們來到了教堂的後庭,坐在草地上仰望著星空。提出這麼做的是嘉嘉玲,因為她說,或許聽到懺悔的小夕姐會從天上傳來回應。

天上的星一閃一閃,鋪滿了整片夜空。每當置身於這星空之下,我都會覺得內心一下子變得豁然開朗。如果真的如嘉嘉玲所說,這些星星全部都是已逝之人所變的,那麼——我們現在是在仰望著無數閃耀的靈魂嗎?

“我的懺悔……小夕她、聽到了嗎?”

嵐姐望著夜空,有些不確定地問道。

“一定聽到了。看,那邊那顆星星,比周圍的星都要更大、更亮。或許她就是小夕姐的星呢。”嘉嘉玲指著空中的某一處說道。

“那應該不是吧。那孩子那麼內向,都不敢和人說話,我猜她一定是一顆更小的星星。”

“嵐姐,你就這麼不信任自己的妹妹嗎?或許她為了回應你,正竭盡全力地發出亮光大喊著呢。”

我不再看天空,而是轉頭看向了嵐姐。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慢慢變透明了,劈啪劈啪的電流開始遊走,微弱的白色光束也漸漸從身體中發射出來。

“也是。那孩子也能大聲喊的呢,就像那個時候一樣。”

“話說回來。”我問道,“嵐姐的自行車壞掉了,那個該怎麼辦呢?需要我們拿去修嗎?”

“哈哈哈。”嵐姐笑了出來,“你們還想騎的話就去修吧,我已經不需要它了——我已經從自行車隊中退出了。就算想騎的時候,我也還有小夕用的那輛。那一輛是帶著我以全國第二名沖過終點線的紀念品,我們的隊友們可是很珍惜它的。”

“少了嵐姐,自行車隊會變得怎麼樣呢……?嵐姐在隊中的位置應該是很重要的吧?”

“不會啦——我們因為這一戰而出名了,吸引了好多新人入隊呢。就算我這樣的傢伙離開了,她們也不會因此而損失什麼的。最多就是少了個一起瘋的人吧,啊哈哈哈。”

嵐姐笑了起來。果然,她還是最適合這種豪放的笑容。我打從心底裡這麼覺得。

“不過,說實話……還是有些寂寞啦。”嵐姐說著,又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,“不用再去訓練了,也沒有比賽了,總覺得突然變得閒了起來。而且,小夕也不在了……有時,真的會一個人寂寞到煩躁起來、暴亂起來,甚至想要摔東西。其實,之前給嘉嘉玲練習用的那輛公路車,也曾被我摔過喔。”

“是、是嗎。”

雖然其實我和嘉嘉玲早就已經知道了。

嵐姐的身影越變越透明,在黑暗中變得如同霧氣一般飄渺。這時,一直抬頭望著天空的嘉嘉玲,忽然發出聲音說:

“小嵐姐,白亞,快看!那是什麼?”

我和嵐姐同時抬起頭。

在蒼茫的夜空中,閃爍的繁星下,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軌跡。

“流星……?”

“哇,是流星嗎?”

嵐姐驀地站起了身。我和嵐姐同時瞪大了眼睛。

流星劃著漂亮的弧線,從夜空中出現,在大地的盡頭消失。不僅如此,一顆、又一顆,無數的流星接連不斷地從空中滑落,仿佛雨滴一般在天上畫著一道道閃耀的痕跡。

“這……簡直是主降下的神跡。”嵐姐喃喃地說道。

“嘉嘉玲覺得,這一定是小夕姐在回答我們哦。天父一定聽到了小嵐姐的懺悔,所以幫助了小夕姐。小夕姐在告訴小嵐姐,她在天堂過得很好,並且已經原諒了小嵐姐。一定是這樣!”

“小夕……”

從嵐姐的眼角中,靜靜地劃下了一道淚水,宛如流星一般。

然後,嵐姐的雙手放在胸前,僅僅地握住了十字架。她低下頭,閉上眼睛,朱唇微動,輕輕地、平穩地、安詳地,開始了祈禱。

——我們在天上的父啊。

——願你的名為聖,願你的國降臨。

——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,如同行在天上。

——我們今日的食糧,你賜給我們。

——免我們的債,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。

——不叫我們遇見試探,救我們遠離兇惡。

——因為國度、權柄、榮耀,全是你的,直到永遠。

——阿門。

嵐姐的身體越來越淡泊,放射出的白光也逐漸消散。

但在她臉上的,是發自最深處的微笑。

或許,在那一刻,她看到了天上的妹妹。這並非不可能。她們的天父,或許會幫她實現,就如同贖了她的罪一般。

儘管我不是天主徒,但此時此刻,我真心祈求著天父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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