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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異星少女在地球 第8章.閃耀靈魂的異星

書名:異星少女在地球 作者:渚沙 本章字數:17987

更新時間:2018年11月09日 02:06


在嵐姐的身影徹底消散後,我和嘉嘉玲仍保持著仰望天空的姿勢,很久很久。

流星雨已經結束,天空恢復了原來寧靜的模樣。但不知為何,我們就是只想呆呆地仰望著它,不願離去。

“嵐姐……走了呢。”

“嗯。”嘉嘉玲點點頭,“因為消除掉她是嘉嘉玲和白亞的目的。”

“總覺得,一下子變得安靜了啊。不過其實也和之前沒多大差別就是了。”

“那輛自行車,白亞要騎嗎?”

“我不用。給你吧。”

“唔……好。謝謝白亞。”

“話說,嘉嘉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電波獸被消除了之後,在‘源體’的腦中會留下記憶嗎?”

“較強的那些會。不過,有攻擊性的不會,因為它們是和‘源體’的意識幾乎完全分離的不同人格。”

“也就是說,嵐姐的記憶會留下來嗎……?”

“多半是的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”

會忘記的,就只有最初的平頭男阿力嗎……不過,這樣也已經夠好了。如果他們就這樣全部忘記了的話,我甚至會質疑起自己和嘉嘉玲所做的事究竟有何意義。

“說到底,如果一點記憶都不留下的話,那些源體很快又會產生新的電波獸的。白亞真是不動腦子呢,好像鼻涕蟲一樣。”

“不喜歡動腦子真是抱歉了。話說,鼻涕蟲的那個梗還沒玩夠嗎!?”

“嗚。因為媽媽是這樣告訴嘉嘉玲的。”

“媽媽的話和擺在眼前的現實,你選擇相信哪個?”

“……媽媽的話。”

“沒救了啊這已經!徹底沒救了!”

古人雲,兼聽則明,偏信則暗。拉烏希星球上一定沒有這句話。

我們停止對話,靜靜地坐在草地上,時間仿佛停止了流淌。
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半小時或者是幾小時。我們兩人都幾乎一動不動。

天上的繁星閃爍著,一刻也沒有停息過。雖然我認不出什麼半人馬座、雙魚座、白羊座,甚至連北極星都不知道是哪顆,但我就是喜歡這樣望著星空,一點也不會膩。

嘉嘉玲的故鄉——拉烏希星球,是其中的哪一顆呢?

“呐,嘉嘉玲。你想要回去嗎?”我問道。

“嘉嘉玲覺得,再這樣坐一會兒也沒關係哦。反正白亞的家裡也什麼都沒有吧。”

“嘖,給我說得那麼淒慘……不是啦,我不是說回去我家。我是說——你想要回去拉烏希嗎?”

“咦?”少女張大眼睛,轉過頭來看了看我,然後又重新抬頭仰望著星空。

“想是想。但是,沒有燃料了。”

“那個我知道啦。不過,地球現在的科技水準你也看到了吧。雖然還不能造出飛碟那樣的長距離航天器,但僅僅只是燃料的話,或許還是能調配出來的。或許吧。如果,有一天真的辦得到了,你會回去嗎?”

嘉嘉玲沉默了一陣。

“或許會。不過,和白亞一起過的日子,嘉嘉玲也很喜歡。……啊,不過白亞是想要一個人過吧。對不起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白亞的、消除電波獸的目標,已經全部達成了。和嘉嘉玲的共同目標已經不存在了。所以,現在應該是分別的時候了……吧?”

沒錯。

那是我在遊樂園裡,與嘉嘉玲定下的約定。

並非朋友的我們,只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一起行動。當目標打達成之時,就是分離的時候。

因為,我不需要朋友。

我最討厭麻煩的人際關係。

不想與其他人扯上關係,一個人呆著才是最好的。

一直以來,我都是一個人。

我不需要朋友。

什麼?你問我寂不寂寞?

答案是——我也不知道。

真的,我不知道。變得不知道了。

我只知道,現在,在外星少女紅色的眼瞳中閃爍的,是名為寂寞的東西。就好像阿力、小健和嵐姐眼中的那樣。

我自己的眼中,現在是怎樣的感情呢?我看不到。

會不會是,飽含著令人心寒的冷漠呢?

“白亞。”

“嗯?”

“剛才的那個,叫做‘告解室’的地方,可以再去一次嗎?”

“你還沒有參觀夠嗎?明明只是那麼小的房間。”

“嘉嘉玲想要體驗一次嵐姐那樣的‘懺悔’。”

“哈?”我詫異地直起上半身,“為什麼要體驗那種東西?那是犯了錯的人,為了祈求寬恕而進行的儀式,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啊。”

“嘉嘉玲知道。但是,就是想要體驗一次,想要和‘主’和‘天父’直接對話。”嘉嘉玲把頭轉向我,露出乞求一般的表情,“……可以嗎?”

真是的,你露出這種表情的話,我不就根本無法拒絕了嗎?

“好吧……希望神父們不會為我們濫用告解室而生氣啊。”

我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。嘉嘉玲也起身模仿了我的動作。

教堂內部仍然是漆黑一片。因為嘉嘉玲說想要試試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,於是我把手機還給了她。不對,說還給她有些奇怪,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。

嘉嘉玲用變成了白底的螢幕對著前方。憑藉手機螢幕的亮光,我們回到了告解室前。少了嵐姐,這裡變得更為寂靜和沉悶,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形壓力在壓迫著我們。為了儘早擺脫這個感覺,我加快腳步來到告解室門口,打開了電燈。

“白亞站到那一邊去,嘉嘉玲站這裡。”

嘉嘉玲說完,走進了信徒專用的那一間,並關上了門。沒辦法,我只能按照她的指示,來到了剛剛我們傾聽嵐姐懺悔時用的那一間。

一開始,我還擔心著嘉嘉玲會不會不知道開頭部分該怎麼說。但我很快便發現了這樣的擔心是毫無意義的。因為,少女根本沒打算按照天主教徒的習慣來好好說。

“白亞。有一件事,嘉嘉玲一直瞞著你。”

從木牆的對面傳來嘉嘉玲的聲音。比起嵐姐的聲音,嘉嘉玲要顯得更為稚嫩、青澀,令人忍不住產生憐惜之情。

“什麼?”我問。

“其實嘉嘉玲,根本沒有打算回去拉烏希。因為,就算想回去,也已經沒臉回去了。”

“誒?”

沒臉?什麼意思?我發出疑惑的聲音。

“因為,嘉嘉玲在斯亞菲亞斯的兩名隊友——瑪麗和克萊亞是被嘉嘉玲害死的。”

“——!?”

我倒吸一口氣。

這個女孩,在說什麼……?

“害死”是、指什麼……?

“嘉嘉玲已經一個人在太空中漂泊了三年了。”外星少女的聲音再度傳來,“但是,在出發的時候,其實另外還有兩個人在船上。”

“瑪麗和、克萊亞?”我隔著牆問道。

“是的。我們一起出發去執行討伐某個新出現的電波獸的任務。因為聽說是沒有攻擊性的電波獸,所以就派偏重頭腦和心理分析的我們隊去了。”

嘉嘉玲用像是在懷念似的口調說著。

“那頭電波獸很大,但還沒大到超乎預想的地步。比那更大的電波獸我們也見過,所以不會害怕。我們的航天器在它的附近懸停,然後三個人穿上噴氣式宇航服就出去了。對付宇宙中的電波獸,我們通常採用的方法是直接用黑洞把它們吸乾淨,因為宇宙生物的感情和語言是無法理解的。”

“就是用你給我的黑洞吊墜嗎?”我問。

“不。那種迷你黑洞太小,無法將那麼大的電波獸吸進去。我們使用的是裝載在航天器上的、比那個吊墜大幾百倍的黑洞炮。用那個裝置,只需要幾分鐘就能將山一樣大的電波獸差不多吸收完畢。不過,電波獸的部分電磁波雲團——就是密度很高的電磁波團——會逃過黑洞的捕捉,所以在黑洞炮的工作結束後,嘉嘉玲、瑪麗和克萊亞就會用迷你黑洞去吸收掉剩餘的雲團。”

說到這裡,忽然,嘉嘉玲的聲音小了下去。

“當時,嘉嘉玲沖得很快,飛在最前面。因為通常這種最後的清掃工作都很簡單,沒有任何難度與危險。可是,嘉嘉玲太鬆懈了——那天的那頭電波獸不一樣。當嘉嘉玲飛到那些雲團附近的時候,從一塊最大的雲團中,突然跑出了個很像是人形的電波獸,朝嘉嘉玲攻擊過來。”

“誒?”我發出驚訝的聲音,“有新的電波獸出現了?你們上頭給的情報出錯了嗎?”

“不。情報沒有出錯,電波獸只有一頭。——白亞還記得小健的事嗎?”

“……!”

對了,我想起來了。小健的那時,一開始也是呈現巨人般的電波獸的狀態。當我們將巨人消除後,人形電波獸小健才出現。

“那頭電波獸也是一樣的。它是從被嘉嘉玲和隊友們消除掉的巨大電波獸中出現的。這種類型的電波獸,當時嘉嘉玲還是第一次見,小健則是第二次。”

怪不得,當嘉嘉玲看到小健出現的時候,忽然緊張地跑到我前面來。她是在為我擔心……嗎?

“和小健不同的是,那頭新出現的電波獸是攻擊性的。”嘉嘉玲繼續說,“它朝嘉嘉玲撲了過來。嘉嘉玲一下子就被打飛了。為了救嘉嘉玲,克萊亞飛上去牽制住它,瑪麗則趕過來拼命把嘉嘉玲送回航天器裡去。就在那時,那頭電波獸突然使用了強大的電流攻擊。瑪麗的後背被強電擊中,克萊亞也不知道去了哪裡。後來,後來……嗚、嗚嗚嗚嗚……”

說著說著,嘉嘉玲終於忍耐不住,哭了起來。

對她來說,能堅持說到這裡,或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忍耐力了。

“是嘉嘉玲,害死了他們……”在啜泣聲中,少女用哽咽的聲音說道。

那不是你的錯。我很想這樣說。

但是,此時此刻,這樣的安慰也是無力的。

在這個深信是自己的過失害死了隊友的少女面前,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那樣蒼白。

我能做的,只有沉默著,靜靜地聽著她的哭聲。

過了一會兒,哭聲變小了,嘉嘉玲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。

“當嘉嘉玲醒來的時候,航空器已經處在未知的宙域裡了……即使查看定位系統,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星球,螢幕上的地圖一片空白。瑪麗因為傷勢太重,也已經不行了……那之後,嘉嘉玲駕駛著航天器,一個人在太空中飛了三年。糧食也慢慢消耗完,氧氣也快沒有了。直到在半個月前,磁場感應器發現了這個有氧氣和水的星球……”

“嘉嘉玲……”

即使隔著木牆,我仿佛也能夠看到少女臉上那充滿悲傷與落寞的表情。一個人在漫無邊際的宇宙中飛行了三年,那是怎樣的感覺?雖然我也是一直一個人生活,但那感覺根本無法想像。

“能來到這顆星球,真的太好了。能遇到白亞,還有嵐姐、小健和阿力,真的太好了。這幾天,嘉嘉玲過得很快樂。——但是,已經到要分別的時候了。嘉嘉玲是遵守約定的人,一定不會背叛約好的事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低下了頭。

其實,真的、非分開不可嗎?

也並不是那樣子吧。

說到底,不想要朋友什麼的,不就只是我在無意義地執意堅持嗎?

孤守獨身的潔癖,脫離俗世的矜持。

但它們在少女的悲傷面前,就連一絲一毫的價值都沒有。

我的腦海中,浮現出少女所展現的一幅幅畫面。

親吻阿力時,那神聖而溫柔的表情。

哭泣時,那止不住的悲傷。

為我塗藥綁繃帶時,那溫暖恬靜的表情。

開心時,那如同花朵綻放的笑靨。

與小健分別時,那依依不捨的表情。

拌嘴時,那鼓起的臉頰上的失落。

勸慰嵐姐時,那竭盡全力的堅定的表情。

寂寞時,那仰望遠空的視線。

這一切,毫無虛假。全部都是來自少女內心最深處的真實。

為了將這個星球的人們恢復原狀,為了替源體們找回小小的願望,少女傾盡了她的全力。

對我來說,這樣的她,真的算是一個麻煩嗎……?

逐漸地,我看不到自己真正的想法了。

我不知道,自己到底想要怎麼樣。

在幾年前,父母還沒有離婚的時候,我還在純真地歡笑著的時候——如果是那時候的我,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挽留她吧。

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變得疏遠他人,變得不再想和任何人交心了呢?

“主啊,感謝你讓嘉嘉玲來到了這裡,而不致於在太空中漂泊終生。”

少女的祈禱聲透過木牆傳了過來,那聲音顯得那樣地恬謐與神聖。

“嘉嘉玲要懺悔。為自己的錯誤而懺悔。如果每個人都有罪,這就是嘉嘉玲的‘罪’。嘉嘉玲犯下了失誤,導致瑪麗和克萊亞都為了嘉嘉玲而死。嘉嘉玲來到這顆星球,卻為它帶去了電波獸傳染的種子。嘉嘉玲要贖罪。一切犯下的錯誤,嘉嘉玲都會彌補。所以,請原諒嘉嘉玲吧。阿門。”

贖罪……?

嘉嘉玲,想要怎麼做?

電波獸已經全部消除了,她的彌補應該已經結束了才對。至於瑪麗他們的事情,已經過去了三年了,即使想要彌補也什麼都做不了吧。

那麼,她究竟想要做什麼呢?還是說,僅僅只是當作懺悔詞說說而已?

不知為何,總覺得沒那麼簡單。

但是,我什麼也無法問。

因為,嘉嘉玲會離開。我們的關係,會在這裡終結。

故事會落下帷幕。

我能夠說的,就只有一句話:

“願主寬恕你……阿門。”

停頓了一會兒,少女輕輕地說:

“謝謝你,白亞。——再見。”

啪地一聲,門被打開的聲音。

噠噠噠噠,是一串腳步聲。

然後,世界回歸了寂靜。

“……”

我癱軟地靠到了木牆上。

“……嘉嘉玲?”

當然,沒有回應。

她已經走了。

身邊重新變得安靜。我最喜歡的安靜。

可是,為什麼,心中卻無法釋懷呢?

“已經,什麼都、不知道了……”

不管了。

不想去管了。

也不想再去多想了。

就這樣吧。順其自然吧。

等一切回到原狀,我還是和之前一樣。什麼都不會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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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出教堂,回到了汽車旁。

夜已經深了,沉悶的大街上偶爾吹過一絲清涼的風。我張開口深深地呼吸,希望能讓它吹走胸中的陰霾。

說起來,汽車可能已經不能開了啊……電波獸已經被全部消除,被凍結的時間應該會恢復。如果開車的時候躺在後座上的車主報了警就不妙了。況且我也根本沒有駕駛證。

算了,還是走回去吧。

雖然有好幾公里的路,但偶爾走走也不錯。就讓我在時間解凍之前,好好享受一下最後的寧靜時光吧。

這裡,是時間的間隙。

沒有路燈。

沒有車燈。

沒有霓虹燈。

一切都是那樣地幽暗。

沒有蟲鳴聲。

沒有人語聲。

沒有引擎聲。

一切都是那樣地寂靜。

我輕輕地走在路邊,抬頭望著閃爍的星空。

這環境對我來說,真是再適合不過了。

令我不禁懷疑,這個世界真的會恢復原狀嗎?

會不會,在我們與嵐姐在一起的時候,其他地方又有新的電波獸生成了呢?

如果它足夠強力,或許能抵抗住地球的排斥而留下來。

那樣的話,時間就會繼續凍結,世界不會還原。

那對我來說,究竟會是好消息,還是壞消息?

嘉嘉玲的雷達已經壞掉了。我們無從得知是否還有剩下的電波獸。除非它和那頭白色巨人一樣龐大。

我下意識地眺望遠處,但就像是理所當然一般,沒有見到任何像是巨人的存在。

應該,不會有那種事吧。

嘉嘉玲說我的目的達成了。那麼就是結束了。

不會再有其他的電波獸了。

——應該,是這樣沒錯吧?

但是,為什麼呢?

為什麼總覺得,好像少了些什麼?

仿佛,拼圖中缺少了一塊。

仿佛,杯子上碎掉了一塊。

無名的焦躁感在心頭盤旋,揮之不去。

一個接一個的記憶,不斷從腦中跳出來。

——嘉嘉玲已經一個人在太空中漂泊了三年了。

——嘉嘉玲來到這顆星球,卻為它帶去了電波獸傳染的種子。

——嘉嘉玲要贖罪。一切犯下的錯誤,嘉嘉玲都會彌補。

……

不對,有什麼不對。

有什麼重要的東西,被我忽略了。

在那之前,少女還說過什麼……?

——這個光點代表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。其他的每個點代表一個電波獸。

……

……

難道說……

嘉嘉玲她……

咯噔一下。心跳加速了。

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
不會是這樣的。不會是這樣的。有一個聲音在心中否定著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。

但是,不知為何,就是覺得它可能是真的。

第六感?或許吧。

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——

嘉嘉玲所說的“贖罪”,難道說是……

從額頭上滲出了冰冷的汗水。

不行,我搖搖頭。

我已經和嘉嘉玲沒關係了。無聊她怎麼樣,都應該已經不關我的事了才對。

雖然是這樣,雖然、是這樣……

嘖。我咂了咂嘴。

“可惡!這樣子還說什麼自己是社交障礙綜合症啦——!”

我猛地轉過身,朝著依然停在教堂門口的汽車飛奔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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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車在馬路上飛快地賓士著。安全駕駛什麼的,我已經顧不得了。

“快一點……給我再快一點……!”

我緊緊地咬著牙齒,死盯著被車頭大燈照亮的前方。顯示車速的儀錶盤上,指針已經飆過了80碼。如果時間沒有凍結,估計我早就已經追尾了一大堆的車輛。

汽車呼嘯著經過我家門口,繼續朝前方突進。

嘉嘉玲的話,一定在那個地方。

除了那裡,她根本無處可去。

沖過有些崎嶇的小路,碾過鋪滿小石子的河灘,我把車停在了小山的腳下。

然後,用盡全力驅動雙腿,朝山頂狂奔。

小山頭上,還是一樣地安靜。幽暗的樹叢中,只有飛碟上的小燈在熠熠發光。那堆食物殘渣和空碟子,依舊狼藉地在飛碟前的空地上淩亂著。

沒有看到少女的身影。

我來到飛碟的入口前。它金屬制的門大大地敞開著。嘉嘉玲一直阻止我進入其內部,並且也不告訴我原因。稍稍猶豫後,我踏上臺階,進入了門內。

展現在我面前的,是金屬與光柵交織而成的科技世界。這是一個長條形的走廊。在目光所及之處的牆壁和地面上,佈滿了各種發著光的紋路,仿佛是在一塊巨大電路板的內部。天花板上的兩條長長的燈管,散發著耀眼的光輝,把走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。在左右的牆面上,有幾道像是門的部位,但全都關得緊緊的。門上沒有鑰匙孔,也沒有把手,或許是通過嘉嘉玲所說的腦波來開啟的。

在走廊的盡頭,還有一道敞開著的更大的門。我只能向那裡走去。

門的後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。看起來飛碟內部的大部分空間都屬於這個房間。房間的四周是一圈桌台,上面佈滿了螢幕一類的東西,前面還有幾把椅子,看起來像是駕駛室。

在房間的正中央,有一個像棺木一般大小的長方體物體。比起那看起來像駕駛台的地方,這個長方體上的按鈕反而要多出許多。而在長方體一端的上面——

坐著正低頭盯著手機螢幕的嘉嘉玲。

太好了,她在……

我松了一口氣。

少女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,大概又是在玩那個小白熊俄羅斯方塊。嘉嘉玲的表情時而繃緊,時而舒緩,時而皺攏眉頭,時而笑顏逐開,很是有趣。她的雙腳夠不到地面,因此蕩在半空中不住地前後搖晃。這副樣子,就好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小女孩一般。

而後,忽然間,少女的肩膀抖動起來,手指一陣亂按。接著,她放棄似地抬頭望天,喊道:“又失敗啦——!”

“幾分?”我問。

“誒啊!?”少女縮起身子,猛地跳了起來,想要遠遠地躲開。但當發現面前的人是我後,她馬上鎮定了下來,耷拉著腦袋坐回那個長方體上。

“白亞,為什麼進來了啊?”

“因為你的門開著。”

“是嘉嘉玲失誤了……忘了關門。”

“不管怎麼說,手機還在你手裡,我肯定得來找你的吧。”

“啊,嘉嘉玲把這個也給忘記了。”

“記性真差啊,你。明明還只是個小孩子。”

“嘉嘉玲已經是大人了!”

熟悉的拌嘴一如既往地進行著。不知為何,我卻反而覺得有些懷念。

“那麼,分數呢?”我又問道。

“9萬3千分。明明還差一點就能到10萬了的。”

“10萬?到了10萬會發生什麼?”

“嘉嘉玲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你還以那為目標嗎……”

“但是。”嘉嘉玲低頭看著手機螢幕,“總覺得,白熊君的動作越到後面越歡快了。超過9萬分的現在,已經比0分開始時動作敏捷了不少。嘉嘉玲覺得,到達10萬分的話,很可能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。”

“難道不是方塊下落速度變快了,所以小白熊也必須躲得更快嗎?”

“方塊的下落速度在3萬分以後就沒有再改變過了。”

“是、是嗎?”

說實話,小白熊的故事怎樣都好。我是為了確認別的事情而來的。

“嘉嘉玲,能讓我握一下你的手嗎?”

“手?”少女歪著腦袋,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。

“嗯,只要握一下就行。”

“唔。好吧。”

嘉嘉玲朝我伸出了她的左手。嬌小白皙的纖細手指微微地彎曲著,看上去仿佛脆弱得一碰就斷。

我輕輕地抓住了那只手,然後微微用力握緊了它。柔軟的觸感伴隨溫暖的體溫傳遞了過來。

然後,下一瞬間——

劈啪。

非常微小地、但是確實地出現了,觸電的感覺。

回想起來,之前每一次與少女相觸時,都曾出現過這種感覺。但每一次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,被我忽視了。

不過這一次,確確實實、清清楚楚。這毫無疑問,就是電流傳遞過來的感覺。

猜想被證實了。

不會錯的。

雖然不願去相信,但只有這個答案才能解釋一切。

“嘉嘉玲……”

少女用稍許驚訝、又有些疑惑的視線,向上注視著我。

我咽了一口口水,猶豫著該不該問出口。最後,我還是下定決心,問出了接下去的話:

“……你其實是電波獸,對嗎?”

少女瞪大了她那對紅色的眼睛。

十多秒的沉默。

然後,嘉嘉玲忽然轉過身去,背對著我,說:

“被白亞……發現了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真的是這樣。

當聽到少女承認之時,我甚至不願去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嘉嘉玲原本還想,直到最後都保密的。”

背對著我是因為不想被我看到此時的表情嗎?會是、怎樣的表情呢……?

“‘最後’是……什麼?接下來,你究竟想要做什麼?”

“贖罪。”

非常簡潔的兩個字。但是,我不明白。

“什麼罪?”我問道。

“作為電波獸來到這個星球的罪。”

“……你是指,你導致了其他電波獸出現的這件事?但是,它們不是都已經被消除了嗎?”

“還沒有結束。只要嘉嘉玲……只要嘉嘉玲的電波獸還在,就會繼續傳染,無窮無盡。”

“也就是說,必須……把你消除嗎?”

嘉嘉玲點點頭。

“但是,說到底也只是將電波獸消除對吧?你的‘源體’不會受到任何傷害,不是嗎?而且,你是較強的人形電波獸,記憶應該也會得到保留……”

“嘉嘉玲,無法消除。”

“……誒?”

“黑洞炮用的是和航天器同樣的燃料,所以也已經無法啟動了。沒有它,就不能從物理上消除……”

“那——!”我大聲喊了出來,打斷少女的話,“只要實現你的願望不就行了嗎!?你的願望、嘉嘉玲的願望是什麼?”

“……嘉嘉玲的願望是,瑪麗和克萊亞的複生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嘉嘉玲希望他們能繼續活下去,和嘉嘉玲一起到處飛,執行任務,直到宇宙的盡頭。”

竟然說、死者的複生什麼的……

那種願望,怎麼可能實現啊……?

“呐,白亞。”

忽然,嘉嘉玲轉回身,重新向我伸出了左手。

“再來握一

次手吧?”

“怎麼……”

“來吧。”

少女催促道。

我緩緩地向少女伸出了左手。這時我才發現,自己的手正在顫抖。

手指與手指相觸,然後緊緊地握在了一起。一股電流如同預想的那樣傳了過來。

下一瞬間——

眼前的世界變樣了。

這是已經經歷了好多次的場景切換。

這裡難道說,是嘉嘉玲記憶中的世界?

眼前只能看到模糊一片。

我眨眨眼,但沒有任何改觀。這也是當然的。因為這是記憶中的嘉嘉玲的視野,與我的眼睛沒有關係。

從模模糊糊的圖像中,似乎能看到長條形的燈管。這和飛碟內部天花板上的燈管類似。這是在飛碟裡面嗎?看著天花板的嘉嘉玲是躺在什麼東西上面嗎?

忽然,從右後方不遠處,傳來了一個女性的聲音。

“嘉嘉玲!扶好扶手哦,我要起飛了!”

接下來,視野一片搖晃。

“瑪、麗……克、萊亞,呢……?”

從極近的地方,又出現一個聽起來非常虛弱的聲音。同時,也是我十分熟悉的聲音。是嘉嘉玲。

“你說什麼?我聽不見!”後方的瑪麗說。

“克萊亞,在哪裡……?”

“已經沒空去管他了……!在可視範圍內根本看不到他。再不起飛,這艘航天器本身都會被‘那傢伙’毀掉的!那樣我們都逃不掉了!”

“可是,克萊亞……”

“小心!電擊要來了!”

下一秒,轟隆地一聲,整個視野都劇烈震動起來。幾道明亮的白光劃破畫面,從眼前飛了過去。

“唔……!”

嘉嘉玲發出痛苦的呻吟聲。眼前的場景也變得更為模糊了。

“瑪麗……沒事、嗎……?”

幾秒的沉默。

令人膽寒的沉默。

但幾秒後,瑪麗的聲音再度傳來。

“沒事,不用擔心!雖然定位系統的一部分好像被燒壞了,但是還能飛!我們可以逃得掉的!”

視野再次大幅度傾斜,大概是整個飛碟傾向了吧。也許是抓住了不知在哪裡的扶手,嘉嘉玲沒有讓身體發生滑動。

過了一會兒,明亮的光線再度飛來,看起來又遭到了攻擊。這樣的攻擊陸陸續續地出現了許多次。最後,在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後,飛碟內才終於恢復了寧靜。

一陣腳步聲傳來。過了一會兒,一位擁有金黃色短髮的、戴著眼鏡女性出現在眼前,從上往下俯視著嘉嘉玲。雖然看不太清楚,但她似乎很疲憊。

“嘉嘉玲,我們成功了。”她說,“我們從‘那傢伙’那裡逃了出來。已經再也不會被它攻擊了。”

“克萊亞、呢……?”

“……”

女性沉默地別過臉,過了一會兒才說:

“……大概是,不行了。”

“……”嘉嘉玲的視線濕潤了起來,“嗚、嗚嗚嗚……克萊亞……克萊亞……!”

瑪麗沉默著。雖然沒有發出聲音,但能夠感覺到,她也是一樣地傷心著。

“都是、都是嘉嘉玲的錯……!”嘉嘉玲嗚咽著說,“如果嘉嘉玲那時沒有馬上沖出去的話,就不會……”

“嘉嘉玲沒有錯。”瑪麗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微弱,氣勢也完全不如剛才了,“那是意外情況。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那一點。要說的話,也是我們三個人共同的錯。”

“可是,為了嘉嘉玲,克萊亞……”

“好了。”瑪麗伸過來一根食指,似乎是堵在了嘉嘉玲的嘴唇上面,打斷了她的話,“克萊亞的事,等之後再傷心吧。嘉嘉玲的傷勢很重,你必須先靜靜地養傷。如果太過激動,傷口可是會裂開的。等下我會給你塗好藥膏。別擔心,只要好好休息,傷一定會痊癒的。”

“那……瑪麗呢?”嘉嘉玲問,“瑪麗也受傷了,對吧?……疼嗎?”

在淚水逐漸乾涸的眼前,瑪麗的臉上露出了微笑。

“……你只要好好擔心自己就好。我和你不一樣,我甚至連藥膏都不需要塗哦。”

“是嗎。太、好了……”

嘉嘉玲輕輕地閉上了眼睛。

記憶畫面到這裡就中斷了。

場景變了回去。

眼前還是飛碟的內部,但比剛才清晰了許多。嘉嘉玲坐在長方體物體上,面朝著我,伸出的左手與我的手握在一起。從相握的部位,正劈劈啪啪地爆裂著細微的電光。

“這就是嘉嘉玲的記憶。”嘉嘉玲說著,鬆開了左手。與此同時,觸電感也消失了,“等到嘉嘉玲醒來的時候,瑪麗已經躺在臥室的床上,一動也不動了。在駕駛臺上,瑪麗給嘉嘉玲留了一張紙條。”

嘉嘉玲從衣服口袋中掏出一張工整地折疊著的紙條遞給我。

“……真的好嗎?那是瑪麗留給你的東西吧?”

“是白亞的話,沒關係。”少女垂下頭去,回答說。

我拆開了紙條。原以為裡面會是一片天書般的外星文,但意外地竟然是我熟悉的語言。

“給親愛的嘉嘉玲:

嘉嘉玲,很抱歉我騙了你。我的傷和你不一樣,連藥膏也不需要塗,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傷已經重到沒法治療了。能夠駕駛航天器逃出來,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。

“嘉嘉玲的傷也很重,但比我要好很多。我為你準備了一個自動治療裝置,你只要躺在裡面,開啟冬眠模式,等醒來後傷就已經好了。因為你的細胞有一大片都壞死了,所以可能要稍微花一點時間。我算了下,大約需要2,677,835分鐘。換算一下,大約是5年多一點的時間。簡單說,你只要在那玩意裡睡個五年,醒來後就已經完全治癒了。怎麼樣,很簡單吧?

“等你醒來後,稍稍休息個一個月,做一些準備,然後再躺進去吧。你也可以在這一個月裡找找回拉烏希的方法。如果在你沉睡中回到了拉烏希,斯亞菲亞斯的其他隊員會替你好好保管這個自動治療裝置的,不用擔心。

“就算我和克萊亞不在了,嘉嘉玲也要好好生活哦。吃飯一定要好好吃,該休息的時候就乖乖休息。如果生活沒規律的話,可是會變胖的。這是女性的大忌哦!如果嘉嘉玲認為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,就必須牢記這一點。

“那麼,還有什麼呢?一時想不出要說的話了。你也知道,我一直很討厭寫文章的。

“嘉嘉玲,不要傷心。我和克萊亞會變成星星,在太空中照耀著你、陪伴著你的。你知道一種叫‘靈魂’的東西嗎?那是研究所的那幫老頭子最近在熱衷的東西。他們主張,肉體雖然死了,但這種名為‘靈魂’的、一直呆在我們體內的東西卻是不滅的。它會飛到天上,存續下去,直到永遠。所以,嘉嘉玲,不用為我們傷心。我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住罷了。

“那麼,就寫到這裡吧。我也差不多已經拿不穩筆了。嘉嘉玲,願你早日康復哦。——瑪麗。”

我默默地讀者這張紙條。

最後的幾段話,字跡已經變得歪歪扭扭、難以辨認了。恐怕在寫這張東西的時候,瑪麗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差了吧。

我把紙條重新疊了起來。看到我的動作,嘉嘉玲開口說:“嘉嘉玲醒著度過了一個月。但是,那樣的生活好痛苦。每天都在想著瑪麗和克萊亞,每天都在眼淚中睡去。想要說話,想要找他們玩,但是已經誰也不會再回應嘉嘉玲了。然後,嘉嘉玲躺進了自動治療裝置,陷入了沉睡。也就是在那時,嘉嘉玲的電波獸誕生了。”

嘉嘉玲指了指她屁股底下的長方體物體。似乎那個東西就是“自動治療裝置”。

“嘉嘉玲雖然是專家,卻不知道要如何消除自己的電波獸。就只能一個人迷茫著,遊蕩著。定位系統也已經損壞,找不到回去拉烏希的路。瑪麗和克萊亞不在,真的……好寂寞呀。”

嘉嘉玲的頭越垂越低,臉上充滿了悲傷。或許對她來說,這個飛碟內部不僅僅是在太空中保護她的家園,同時也是囚禁她的牢籠。無論怎麼叫喊,怎麼哭泣,都無法離開這裡。

“白亞,你知道嗎?”嘉嘉玲重新抬頭,用濕潤的紅色眼瞳看向我,“雖然生物電紊亂導致人們停止了行動,但是新陳代謝還是有在緩慢進行的。如果長時間保持這樣的凍結狀態,所有人都會餓死。”

“……!?”

我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
“不僅如此。如果在停止的那一刻,有飛行器在空中,它就會因為受到電磁擾亂而失去控制,從而墜毀。”

“什……”

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。

誰能保證在那一刹那,沒有飛機逗留在空中?不,肯定會有吧,全世界每天可是有超過六位數的航班在空中飛行的。而在被停止的那一瞬間,就已經有不計其數的生命墜落了嗎……?

“還有,那個名為‘汽車’的東西,如果在行駛途中被停止,也可能失去控制發生車禍。能源廠可能因為失去監管而發生爆炸,醫院的重症病房可能因為斷電而死去大量的病患,特別是那些靠生命維持裝置維持著生命的人——雖然嘉嘉玲不知道這個星球有沒有生命維持裝置。”

我感到脊背陣陣發涼。

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,有無數的人正在死去,也有無數的人正在遭受痛苦。而他們自己根本無從抵抗。

簡直,就像是世界末日。

而引起這一切的,就是眼前的這位外表和嘉嘉玲一樣的電波獸……嗎?

“所以,嘉嘉玲要贖罪。”外星少女又重申了一次,“這是個很美好的星球,有著好多美食,好多有趣的東西,好多懷抱著各自思念的人。嘉嘉玲必須結束這一切,讓這個星球恢復原狀。”

“可是……你要怎麼做?你的願望不是、無法實現嗎?”

“很簡單的。”忽然,嘉嘉玲的左手伸到自動治療裝置頂蓋上的一個大大的紅色按鈕上,“只要按下它,裝置就會停止氧氣供給。只要不到5分鐘就能結束了。”

“……!?”

花了好一會兒,我才意識到少女在說什麼。

當回過神來的時候,我已經一個箭步沖上前去,抓住了少女的左手臂。

“住、住手……!這樣做的話,你會……嘉嘉玲會……!”

“不要阻止嘉嘉玲,白亞。”少女扭過頭去,凝視著自動治療裝置上的一塊螢幕,那上面有一個像是心電圖的折線在平移著,“嘉嘉玲必須這麼做。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。這是嘉嘉玲的贖罪。”

我無言以對。

嘉嘉玲已經下定了決心。

那是與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全然不相符的覺悟。

不知不覺中,我的手失去了力氣,變成了僅僅只是靠在嘉嘉玲的手臂上。微弱的電流不斷從手上流過來,令我越來越麻木。

“源體”若死亡,電波獸也會消失。這是嘉嘉玲曾告訴我的。

而她現在,正要實行這個唯一的方法。

我……

低下頭,我看著自己的身體。從不知什麼時候起,它正不斷地發著顫抖。

難道說,我想要、阻止她嗎?

難道說,我不希望這個少女死去嗎?

全球幾十億的人類和一個外星少女,他們一起被放在天平上,而我卻更傾向少女的那邊?

為什麼?

真是糟透了。差勁極了。

但是,少女手臂上的溫暖不斷地傳到我手中。

她的肌膚是那樣地柔嫩,她的臉蛋看上去吹彈可破,她的呼吸與心跳是那樣地真實。

啊啊。

或許,我真的在極力抗拒著少女的死亡命運。

我在期望著,一個能讓少女活著的世界。

可是,少女的願望是死者的複生。這或許是神都無法辦到的事情。

這樣的願望,怎麼可能……

對了。之前,嘉嘉玲好像說過這樣的話。

——那都是人們的表層願望。

——事實上,大家在心裡都是明白死者不能複生一類的常識的。

——他們的心底深處一定存在著更容易實現的願望,除非他們已經徹底絕望了。

對……不會錯的。

嘉嘉玲一定也是一樣。

在她的心底,一定還存在著什麼。

我要將它找出來——!

“呐。嘉嘉玲。”

“什麼?白亞。”

我輕輕地呼喚,少女也輕輕地回應。

她還在這兒,就在這裡,就在我的身邊。

一切還沒有結束。

“來玩俄羅斯方塊吧。你的任務還沒有完呢。你還必須要救出你的白熊君,不是嗎?”

我壓抑住幾乎要發出顫抖的聲音,極力保持著平靜,說道。

“……是的。”嘉嘉玲把放在紅色按鈕上的左手縮了回去,和右手一同握住了手機,“就在最後,讓嘉嘉玲再任性一下吧。”

“在那之前,先讓我買個道具吧。”

“‘道具’?那是什麼?”

“可以在遊戲中幫上忙的特殊物品哦。像這個俄羅斯方塊,就有可以直接消除最底下那行的道具。不過……啊,可惡,好貴啊!”

我把手指伸到手機螢幕上,打開了商城開關。這個遊戲的道具下所標的價格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。但是,無所謂了,不考慮這麼多了。幸好,在商城裡我還有一些遊戲幣剩餘。我一咬牙,直接把數量點到最大限度的50個,然後點下了購買。

“好了。”我對嘉嘉玲說,“你可以開始遊戲了。”

嘉嘉玲點擊了開始按鈕。小白熊在畫面中跳了出來,從畫面的最頂端開始出現徐徐下落的方塊。右上角的分數現在是0。而與之前不同的是,在分數的下面,有一個小小的圖示被點亮了。那就是使用這個道具的按鈕圖示。

嘉嘉玲纖細的手指動了起來。一行行的方塊不斷被消除,右上角的分數也不斷地上漲。

我仔細地觀察著左右閃躲的小白熊。每當分數到達一個整萬的點時,它的動作似乎真的有變快——雖然只有非常微小的程度。

三萬、四萬、五萬……分數不斷地上升著。嘉嘉玲兩手的手指眼花繚亂地高速滑動,嫺熟度令人驚歎。這世上恐怕已經不會有比她更會玩這遊戲的人了吧。

而當分數超過九萬的那一瞬間——

我驚呆了。

方塊那如同冰雹般的下落速度,竟然又進一步提升了。

這怎麼可能……?

假如製作者只為前三萬分設定了速度、後面僅僅只是無窮無盡地重複的話,遊戲是不可能會在這種時候發生變化的。

難道說,他們真的有設定什麼特殊事件?

在10萬分的時候,真的會發生一些什麼……?

少女開始力不從心了。

在這種恐怖的速度下,人類根本不可能玩得下去。

當分數到達9萬3千分的時候,嘉嘉玲終於出現了失誤。有一個方塊沒有及時旋轉並挪開,結果淩空掛在了高處。

嘉嘉玲的臉色霎時變得青白。毫無疑問,這是必定會導致失敗的失誤。少女只能眼睜睜地、看著小白熊的腦袋越來越畢竟螢幕頂端。

就在這時,我伸出了手指,狠狠地戳向了右上角的道具按鈕。

“哦哦哦哦哦哦——!”

點!再點!繼續點!不斷地點!

我瘋狂地按著那個按鈕。每按一次,就會有一行被消去。在我連按了好幾次後,方塊之山終於降到了螢幕的一半以下,小白熊暫時脫離了死亡的危險。

“白亞……!?”嘉嘉玲的口中發出驚異的聲音。

“別說話!不要分心!還沒有完呢!”

聽到我的話,少女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手機上。

九萬分以後方塊那狂暴的下落速度,對嘉嘉玲造成了不小壓力。她接連不斷地出現失誤,但每一次都在我的“秘笈·按鈕連打”下,險險地度過了難關。

當分數到達9萬9千分時,我的道具用完了。無計可施的我,只能從旁望著少女的奮戰。

先前飛速飆升的分數,現在卻好似烏龜爬行一般緩慢。方塊之雨迅猛落下,消除速度遠遠比不上堆積的速度。只能眼睜睜地、看著小白熊越來越接近頂端。

……已經、無計可施了嗎?

方塊內部的窟窿越來越多,每一行看起來都不可能被消除。淩空堆積的方塊已經攀升至距離頂端只有三行的距離,離小白熊的死亡越來越近。

就在這時,從外星少女的口中忽然說出了一句話。

“嘉嘉玲、不會放棄的。”

只見她滑動手指,按照從右到左的順序拖動落下的方塊,直接在最高的那層上、像搭橋一般搭出了一個整行。

隨著最後一塊方塊的嵌入,這座淩空懸在最高點的橋被消除了。

然後,右上角的分數,終於跳過了10萬。與此同時,堆積的方塊也抵達了最上端。

我和嘉嘉玲屏息注視著螢幕。

會怎麼樣……?會像平時一樣,跳出Game Over的字樣後再彈出排行榜嗎?

就在此時,忽然間,從螢幕的最上方落下了第二隻小白熊。接著是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……

我驚得目瞪口呆。

小白熊們紛紛落到最底端。然後,一隻小白熊爬到了另一隻的身上,同時把所有方塊向上頂起了兩行。接著,第三只也爬到了它們的身上,方塊再次被頂起。所有的小白熊就像是疊羅漢一樣,一個接一個爬到前一隻的身上,讓這座白熊塔變得更高。而在白熊塔的支撐下,方塊也越來越高,一行行的方塊依次被頂出了螢幕的上端。

方塊不再下落,介面變得空曠與安寧。再也沒有東西能威脅到小白熊們。

而當最後一隻小白熊爬上了塔頂,將最後一行方塊頂出、並伸手夠到了螢幕的最頂端之時——

啪!啪!啪!

五顏六色的煙花從螢幕兩側飛了出來,在空中炸裂,仿佛是在慶祝著小白熊們的勝利一般。

最後,在螢幕的正中央,顯現出“Game Clear”的字樣。畫面漸漸地淡出。伴隨著輕快的背景音樂,製作人員名單從下往上滾動了起來。

“真的假的……”望著這個完全超出預料的結局,我瞠目結舌。

沒想到,製作者真的為小白熊準備了一個這樣的結局。雖然這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夠玩得到的。

嘉嘉玲目不轉睛凝視著螢幕,像是在發呆。過了一會兒,她喃喃地說:

“白熊君,得救了……”

“是啊。沒想到,真的得救了……”

“有別的白熊君來陪它了。它不會再寂寞了……”

“誒?啊啊。確實是那樣沒錯。”

總覺得,嘉嘉玲的說法有些微妙地奇怪。

說起來,她最初玩這遊戲的那陣子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
——白熊君,好像很寂寞。

——如果連嘉嘉玲都離開了白熊君,白熊君就太孤單了。

是嗎……“寂寞”嗎……?

我看向少女的臉。

她笑著,在為得救的白熊君感到高興。但在那笑容底下,卻透著一些別的東西。

是啊。是“寂寞”啊。

當瑪麗和克萊亞離開她以後,一個人飛在太空中,一定忍受著難以想像的寂寞。

即使想要排解寂寞,也沒有任何辦法。那是兩個人可以輕鬆做到,而一個人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。

就好像——剛才的俄羅斯方塊一樣。

當小健被消除的時候,當仰望星空的時候,少女臉上所呈現的那表情的含義,我終於明白了。

終於,找到了答案。

那一定是,少女心底最深處的願望。

我下定了決心。

我要做。

我要阻止少女的死。

不是作為一名社交障礙綜合症患者,而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類。

孤守獨身的潔癖?脫離俗世的矜持?——那種東西,喂狗去吧。

終於找到了,我該做的、我不得不做的事。

“嘉嘉玲!”

我大聲喊著,用左手握住了嘉嘉玲握在手機上的小手。

像是被驚嚇到了,嘉嘉玲帶著惶恐的眼神抬起頭,用那對漂亮的紅色瞳孔望著我。

我要說出來。

已經到了這一步了,必須要說出來。

不用猶豫,不用躊躇。因為內心前所未有地真摯。

我凝神回望著少女的眼瞳,大聲說出了那句話。

我的聲音在駕駛室中回蕩著。

少女睜大了眼睛,驚訝地看著我。

她那帶著兩根小辮子的長髮,在空中輕輕地飄動。

然後,在那雙美麗的眼眸中,滲出了珍珠般的淚水。

眼淚如同流星般滑過臉頰,從下巴處滴落。但那一點也不減少女的美麗。

因為,少女露出了笑容。

那是我從沒有見過的、毫無陰霾的笑容。

那是這世上最可愛的微笑。

微弱的電流劈啪作響。

少女的身上放出光束。

少女的軀體變得透明。

少女的朱唇微啟,輕輕地、清晰地,回答了我。

“——嘉嘉玲,請和我成為朋友吧!”

“……好的。”

這一刻,名為白亞的我,只因眼前的這位少女而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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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後,我升入了大學。雖然仍舊不知道自己寒窗苦讀是為了什麼,但至少不想再像原先那樣、作為一個不良而頹廢下去了。

父親和母親還是老樣子。母親從來沒有音訊,父親也只是定時打錢給我。不過,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去想這些事了。

我在大學裡進了電氣工程專業。這門專業實在是很難,即使天天埋頭學習,也有一大堆東西無法理解。但幸虧老師們都很熱心為我們解答,總之還算順利。

社團方面,我加入了天文社。呃……雖然基本只是去混個人頭的,但偶爾還是有參加社團組織的活動。那些貴重的天文望遠鏡可不是平時隨隨便便就能接觸到的。或許,我是想要在茫茫星海中找到那顆名為拉烏希的星嗎?我這樣想道。

然後,這一天,我向學校請了假,久違地回到了家裡。

學校離家很遠,到達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當然,家裡還是一個人都沒有。

“喲,這不是白鴉嗎?好像很久沒見到了啊,是去外地上大學了來著?”

“是的,好久不見。還有,我叫白亞。”

對門的大叔笑著和我打招呼,我也笑著回應。在這兩年裡,我漸漸地願意與他們接近和交流,也漸漸接受了所謂的社交關係。雖然有時還是感覺它們很麻煩,但總之只能一點一點地去適應了。

放下沉重的包裹後,我只帶著手機和錢包就離開了家,朝著那座許久沒有踏足的小山走去。

秋天的風瑟瑟地吹著,不斷有枯黃的葉子落下來。在逐漸降下的夜幕中,此起彼伏的蟲鳴聲漸漸填滿了整片林子。

沒有其他人會來這裡,真是太好了——我由衷地想道。

穿過林子,登上山頭,“那個東西”還是和以前一樣,靜靜地放置在那裡。

它周身的燈已經不再發光,殼體外也爬了不少蔓藤類植物。而在它的頭頂上,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璀璨星空。

肉體雖然死了,但這種名為‘靈魂’的、一直呆在我們體內的東西卻是不滅的。它會飛到天上,存續下去,直到永遠。——這是嘉嘉玲的記憶中,那位叫瑪麗的人說過的話。

嘉嘉玲說,每一個死去的人,都會化為星星,在太空中照耀著我們。

那麼,現在,在這片夜空中閃耀著的點點繁星,全部都是什麼人的靈魂嗎?

它們掛在高高的空中,持續散發著亮光,就是為了守護某一個最為重要的人。……是這樣沒錯吧?

那麼,瑪麗和克萊亞一定也在那裡的。他們會永遠陪伴著嘉嘉玲,永遠望著我們。

我低下頭,穿過敞開著的大門,進入了飛碟內部。

一切都還是和原來一樣,只是有許多燈已經不亮了,令艙內顯得有些幽暗。我懷念地看了眼帶著長條燈管的天花板,隨後走進了走廊最深處的駕駛室。

“自動治療裝置”——那個長方體的物體仍然擺放在房間中央。和記憶中的位置沒有絲毫的偏差。

我大步向它走去,站到了它的跟前,然後俯下身子。

伸出右手,我把食指擺在了一個寫著“Open Manually”的方形按鈕上。

我的臉上,不自覺地流露出了微笑。

輕輕地,我開口說:

“好了,該起床啦,懶蟲。再睡下去,可是會長胖的哦?”

然後,毫不猶豫地,我按下了按鈕。

從漸漸開啟的裝置中,我仿佛聽到了少女氣鼓鼓的回答。

——“嘉嘉玲才不是懶蟲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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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完。感謝閱讀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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